002 现在
“你的父亲是个特别简单的人,遇见我之前,他唯一热爱的东西就是妙音鸟迦陵频伽,那些跟迦陵频伽有关的时空传说就是他的研究课题。这很奇怪,小孩儿,除此之外,他不是那种会把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记在脑子里的人。在我的人生中有两个最重要的时刻,一个是你的到来。另一个,就是他向我表达爱意的那一刻。那是他第一次从他的研究中抬起头看向我,我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眼睛里饱含的赤诚爱意与坚定的表情。那个表情跟他做研究时一样认真,甚至还带着虔诚。小孩儿,你要是看到那样的表情和眼神,相信我,你也会陷入爱河的。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们从他的办公室出来,去看演出,吃晚餐,吃完晚餐后我们沿河漫步。我们来到院子里,天上是半扇儿澄黄的月亮,我对你的爸爸说,我想跳舞,他说好的。接着他轻轻执起我的手,扶住我的腰,沿着垂柳,我们在月下慢舞。一对儿快三十岁的中年人在皎洁月光下的慢舞,梨花园院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我在那样轻盈的春风中沉醉,和你的父亲拥有了你。所以,你是因为爱而诞生的奇迹。”
王黎理每次化疗时,总会跟林音一遍一遍的讲起她是如何跟林不言认识,她是如何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小孩儿,你知道迦陵频伽的传说么?妙音鸟本来是凤凰族后裔,每千年会涅槃重生。她的尾羽并非羽毛而是刻满西夏密文的青铜锁链,振翅时会发出能扭曲时空的咒音。迦陵频伽的歌声既是开启时空之门的钥匙,也是禁锢自身的牢笼——每唱完一轮二十八宿方位对应的音律,就必须返回贺兰山地宫,被守护者用重新封印。它们以声波为食粮,却会吞噬守护者的时间线。所以迦陵频伽和守护者是相生相克的关系。你的父亲是个特别简单的人,这个像故事画本一样的传说,却成为了他毕生研究的方向,我也是个爱做白日梦的人,但我不会为了白日梦去跟风车决斗。但你的父亲,却愿意付出行动,向着风车前进,用行动取得荣耀。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把宇宙、存在、人类等词语再加上一些语焉不详的现代诗歌排列组合在一起就可以触发内心的浪漫情节,把生活的烟火气跟青春校园剧里时常用的夏天、自由、冰可乐和拍立得叠加在一起的氛围感划等号,仿佛那就是自己最向往的人生,但你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但过怎样的生活,和什么样的人一起过生活是我们可以选择的自由。为了一个结尾,我们能坐在电影院两个小时,离场时如果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悲剧。为了给某个结局下定义,我们忽略了路途的风景,总想找到最快最简单的路,直抵结尾,可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我们的一生是一张只有三万天的单程车票,无论你乘坐什么工具抵达终点,沿途的风景都值得好好观赏。我希望你像我一样,但我又不希望你像我,因为你有你的旅途,我只是希望我的选择可以让你看到不那么迷恋结尾的人生,是种怎样的生命体验。我不会因为结局不尽如人意,就觉得这是悲剧。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痛苦一生的不公都可以忽略不计。只看结果其他都不重要吗?狗屁!过程和结果一样重要!如果我的生命终点,只剩下一句墓志铭,那么,我希望那句话是她从未长大,但她从未停止长大。”
“阿瑟克拉克?妈,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抽象的人类有时真的让我很难办,我总觉得你矫情抽象,又会时不时被你这种白磷型表达感动。你说了这么多累不累?我下面给你吃啊?”
王黎理一脸欣慰的看着女儿:“加个荷包蛋!”
“得令!”
林音一边煮面一边流着眼泪,回想妈妈叮嘱自己的话“不要太迷恋给事情下定义,也不要给某一刻赋予更多的意义,更不要因为是最后一刻而执着于结局。”
每一次看似是重复,但其实每一次都有新的内容。每讲一遍,林音都会更爱母亲而更恨父亲,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她会很好的掩盖起对林不言的恨意。
母亲确诊那天,是立秋。
林音把物理卷子垫在挂号单下计算医药费,缴费窗口的钢化玻璃映出她校服第三颗纽扣的裂缝——那是昨夜背母亲上厕所时扯崩的。
王黎理突然按住女儿颤抖的手:"小孩儿,降温了,你记得穿外套,一会儿你穿我的外套回学校,反正我要住院几天。"
林音拨通林不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西夏陵呼啸的风声。
"爸,核磁共振结果显示是Ⅲ期…"
"小音,正好你帮爸爸记录数据!"林不言的呼吸突然急促,"快记:银川今天出土的陶罐内壁有疑似声波纹路,和之前寄给你们的拓片对比…"
林音把手机贴在母亲CT片上,让父亲听她晃动片子的哗哗声:"医生说五年存活率…"
"爸爸在等碳十四的测试结果,"电流杂音割裂着男声,"你妈最懂文物修复图该怎么画,让她用丙烯颜料把钙化灶位置描下来。"
林音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忍住愤怒咒骂的冲动:“林不言,我刚才再跟你说我妈的存活率!!!”
王黎理抢过手机时,林音看见她秋衣领口露出放疗定位墨线,像件破碎的钧窑瓷器。
王黎理还在帮助林不言说好话:“乖女儿,你爸那边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你陪妈妈多去几个医院,万一是误诊呢。”
林音也希望是误诊,她把专注力放在妈妈身上。
初雪那一天,是王黎理化疗的第一个疗程。
漫天飞落的薄雪,像盐一样杀在林音的脸上。
林音在校服口袋内缝了三个夹层:左边装止痛药时间表,右边塞着菜市场收据,中间夹缝渗出物理竞赛报名表的油墨。她学会在生物课摸鱼查《化疗膳食指南》,用滴定管计算中药毫升数。
砂锅烧焦那晚,王黎理正因白细胞骤降而畏寒。林音徒手掀开滚烫锅盖,手指烫出的水泡恰好盖住月考作文格子——那是她唯一没写的题目:《最温暖的回忆》。
林不言快递来的西夏文拓片裹着冷冻羊肉——他总把考古队的年货当补偿。林音把拓片垫在漏水的暖气片下,冰碴融化时,母亲的病理报告晕开了"低分化腺癌"字迹。
高考前夜,暴雨如注。
王黎理尿血浸透床单时,林音在便利店赊账买成人纸尿裤。收银台电视机正播放林不言的考古纪录片特辑,他抚摸陶罐的力度比触碰妻子静脉留置针温柔百倍。
"你妈的声音图谱比文物更有研究价值!"父亲在电话里兴奋难抑,"记得用录音笔录她咳嗽的频次,爸爸发现西夏陶瓮的共振频率…"
林音将物理卷子折成收纳盒,分装母亲的呕吐物采样瓶。校服袖口的84消毒液漂白痕迹,拼成半个西夏文"囚"字。
王黎理手术签字日那天,漫天的沙尘暴。
王黎理麻醉前突然紧攥女儿手腕:"别怪你爸,他有难言之隐。”
林音在知情同意书签下"林音"时,钢笔划破三道纸背——那是父亲去年寄来的考古探方测绘笔,笔尖还沾着西夏陵的朱砂。
林不言寄回来的照片上,他举着陶罐残片致辞:"要像保护文物一样守护文明。"镜头扫过他无名指的戒痕,早已被考古胶水填平成文物修复的石膏色。
就这样,林不言不仅错过了林音成长的每个重要时刻,小学升初中、中考、高考的每一个重要时间节点,还错过了陪伴王黎理人生最后时刻的每一天。
林音每每回想起跟母亲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时,都会觉得血脉传承真的是件奇妙的事情,感性让她没办法用简单的几个词或者随便的几句话去定义那位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
如果不是妈妈的这个身份,仅从客观的角度去评价王黎理这个人,相信没有人会否认她是个有趣又抽象的人类,当你跟她多接触一段时间,就会被她如同向日葵一样的笑容感染。林音记得母亲左肩胛骨下方有块胎记,形似被揉皱的向日葵花瓣,那是整个家唯一不会褪色的油彩。
王黎理的手指总是沾着水彩颜料,指甲缝里沉淀着钴蓝与赭石的色彩。她会在破晓前的灶台旁哼唱着评弹小调,揉捏发面团的掌纹蜿蜒成秦淮河支流。她常穿墨绿灯芯绒外套坐在飘窗上读聂鲁达,泛黄书页里夹着1999年深秋的银杏叶。当消毒水气味开始蚕食病房时,她用最后的气力将口红涂在镇痛泵按钮上——那管珊瑚色在ICU日光灯下燃烧,像她二十年前在美术学院画坏的第一幅人体写生。
林不言的考古笔记永远工整如碑刻拓片,而王黎理是活在边款里的女人。她会把土豆雕成小兔子的形状,用体温焐热停电的冬夜。林音二十三岁生日那夜,发现母亲藏在水槽下的安定药瓶里塞满彩色糖纸,每张都写着不同笔迹的"还有明天"。
死亡降临那日,王黎理褪色的羊毛披肩还裹着清凉的薄荷香。林音在殡仪馆昏黄的光晕里突然明白,母亲骨骼里开出的花从来不是白玫瑰,而是在暴雨中不断变换形态的积雨云。离开了母亲温暖又多彩的拥抱,从此,林音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和黑白。
24岁的林音送别王黎理后,遵从了母亲的遗愿,考上了北大考古系的博士。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男人特别真挚的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你永远是他的软肋,他会为了守护你倾尽所有,哪怕是生命与自由。请不要相信。因为,上一个相信这话的女人,已经送走了自己的母亲。
男人失格,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让人恶心的是这个男人失格,用的却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种看似无上崇高实则冷血自私的借口,那么他活该既得不到真理,又失去生命。
林不言书桌上的《论语》正在生锈,"朝闻道"三个字最先被铜绿蛀空,林音每周都会去检查一遍林不言无比珍爱的这套典藏丛书,确保霉菌的存活环境。既然,对林不言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么,老林,再次见面时,我希望你已经殉道了。否则,我会亲自送你去殉道!”她恨林不言,因为妈妈从未恨过他,所以林音要把母亲的那份不公平一并接纳过来。
25岁的北大考古系女博士林音,因为母亲的缘故,信念感无比巨大,她坚信自己一定能等到活着的林不言回来接受自己的审判。
林音耳边仿佛传来了石匠凿刻西夏陵的叮当声。
一声,是母亲临终的剧烈咳嗽。
再一声,是林音敲击考古刷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