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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陵影 001 之前

001 之前

十岁那年,我的瞳孔里住进了一只鸟。

青铜色的天空如漫无边际的幕布般垂落下来,陡峭的石壁像被岁月氧化的铜镜,在裂纹中渗出靛青的雾。迦陵频伽掠过时,尾羽拖拽着星砂,每一根羽毛都在剥落——赤金的表层坠入云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殖。但那些骨刺异常刺眼,并非鸟类该有的弧度,倒像是从壁画上剜下的飞天指骨,在空中拼成西夏文的「囚」字。

这只鸟带着我找到了父亲。

父亲的手指悬在陶片上方,食指第二关节有道陈年烫痕,那是我七岁失手打翻烙铁时,他徒手接住而留下的守护者印记。此刻,那处旧伤正随呼吸起伏,如沙漠里干涸的河床。

“乖女儿,快来看看这些沟壑,”他一脸献宝似的招呼我凑过去看,我被他的情绪感染,把扎的毛茸茸的哪吒丸子头凑过去。

父亲的指尖抚过残陶,指甲缝里的朱砂簌簌掉落,坠入沟壑时溅起细小的火星。

“不,这不是沟壑,原谅爸爸说的不准确,这是迦陵频伽的声纹。”

凤凰纹样的羊毛毯吸饱了暮色,将我蜷缩的影子包成一团毛绒绒的软团,像只等待被抚摸的幼猫,可无论小猫多可爱多乖巧,也没办法让他的目光在这软团子身上驻留一秒。

父亲额前的白发垂在陶片上,炽热的眼神与经文缠绕成结,他小心翼翼的采集着样本,从陶片中选择含有有机物质的部分,熟练而井然有序的从陶片内部、表面上提取附着物,进行测试。

父亲的身边好像升起了一道无形的空气墙,除了他的研究,没人能够靠近。我突然嫉妒起那些沉睡了千年的陶土——它们永远占据他瞳孔最清亮的部位,而我只能蜷在暮色边缘,数他衣襟上抖落的陶粉。妈妈爱父亲工作时专注的样子,而我只希望父亲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多停留几秒。

“小音,迦陵频伽的尾羽不是装饰,”他摘下眼镜,镜片上映出我发梢翘起的弧度,那是我早晨赌气不肯让他梳头的证据,也不管我是不是听得懂,认真而坚定的告诉我:“那是囚笼!”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了驼铃声。

数不清的铜铃声在风里摇晃,却撞不出丁点声响—整座银川城正在青铜穹顶下失声,唯有迦陵频伽的羽翼割裂空气,发出类似呼麦的轰鸣,压迫和窒息感交织。那声音从贺兰山岩画的裂缝渗出,在天空织就一张声网。

梵文在陶片裂纹中蠕动。

它们不是被烧制的,而是从父亲指温里孵化的活物,此刻正顺着我的掌纹攀爬。我忽然看清那些“裂纹”的真容:是十万只青铜蚂蚁组成的经文,每只蚁足都沾着父亲指纹的余温。

“它已经飞了一千年,就为了找到能听懂它歌声的人。”父亲的声音裹着砂砾,砂砾里埋着母亲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时痛苦而明亮的呐喊。

我的指甲抠进羊毛毯,揪下一簇赭色绒毛:“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父亲的手顿了顿,陶粉雪花般落在我的掌心。

这是他第一次用触碰文物的力度安抚我——食指关节的烫痕轻触我手背,像在修复一件秘色瓷器。

“她找过你,但你太小了,还听不懂她的歌声,”他的呼吸扫过我发顶,“十年前在3号陵地宫,你抱着陶瓮喊爸爸,你说爸爸,真冷啊,瓮底的迦陵频伽正在吟唱。”

“这不可能,爸爸。我才十岁,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窗外的青铜穹顶裂开细缝,迦陵频伽的骨翼刺破天幕。当它俯冲时,我数清了陶片上的西夏文——第七个字符是「音」,我的名字正被十万只青铜蚂蚁搬运进裂纹深处。

羽毛的灰烬扑进眼眶的刹那,父亲的掌心突然覆住我双眼:“别看!”

太迟了!

迦陵频伽的尾羽在我的视网膜上灼出孔洞,我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跪在西夏陵遗址,正在拓印这个“音”字。

父亲的白骨嵌在夯土层中,指骨仍维持着捧陶片的姿势,而那个十岁的我正从裂缝里伸出手,指尖朱砂未干。

“为什么文物不说话?”十岁的我隔着时空裂缝发问。

二十五岁的我握着拓片抬头,贺兰山的雪水正从眼眶决堤。

空调外机的轰鸣声撕开梦境。

梦,醒了。

哪怕是在夏天,十八度的梦,也还是有些冷。

笔记本的纸张被空调冷风吹的哗哗作响,空调最近出问题了,总是自己乱跳温度,睡之前明明把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的。

林音摸了摸枕巾,湿的,又摸摸脸颊,泪痕尚在犹未干。

自从收到“离家出走”十余年的父亲寄来的快递,林音每晚都会梦到父亲林不言,这是第三天了。

枕边的《考古通论》还摊开在妙音鸟——迦陵频伽的章节,铅笔批注在"人首鸟身"的字样旁晕开墨渍。西夏文字解析的复印件黏在脸颊,林音攥紧胸口的玉佩——父亲失踪那年快递来的,内侧刻着「音」字的西夏文,边缘还沾着贺兰山特有的赭红色砂粒。

手机屏幕上显示此时才六点五十分,锁屏壁纸还是去年在博物馆拍的西夏文活字版残《诸密咒要语》照片。

班级群跳出第十三份秋招信息时,林音正盯着衣柜镜里翘起的发梢——那里残留着梦境中的磷光,像迦陵频伽尾羽掠过时洒落的金粉。

书桌抽屉最深处,黑陶残片在牛津布收纳袋里发出细微响动。那是父亲在林音十八岁生日那天寄来的快递,父亲用考古学三维扫描技术,将她出生时的星图转化为西夏文《守护者誓约》的衬底纹饰——迦陵频伽的歌声,要用心才能听见。

生日贺卡背面的钢笔字仍带着贺兰山沙尘:“给小音的成年礼——你诞生那日的星空,终将成为解开西夏陵密码的关键。”

贺兰山轮廓如未愈合的刀伤,而林音的瞳孔深处,那只迦陵频伽又开始啄食光阴的裂缝。

林音把靠枕立在腰后,靠在床头看向窗外。

窗台上飘来雪松的气息,混着楼下早餐铺的胡辣汤味道,这让林音突然想起父亲总别在笔记本里的侧柏叶标本。

窗外,真正的青铜色黎明正漫过北京,而林音总能在青铜色的黎明里看见父亲的手。

在大仲马的经典小说《基督山伯爵》中,有一句令人深思的箴言:“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林音的妈妈王黎理在某次化疗结束后,忍着痛苦拉着林音的手回答她的问题:此生爱上林不言不后悔,嫁给林不言不后悔,离开这个世界前还坚定的等着他还是不后悔。

三个不后悔,让林音不知道是应该佩服老林的魅力,还是该骂醒恋爱脑的母亲接受现实更痛快。

王黎理才四十多岁,但白发已过早在出现在她的头顶和两鬓,她不喜欢染发,总是将长发挽成好看的发髻,优雅整洁。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有神的双眼中透出的,除了不屈的生命力之外还有对林音的疼爱。当了妈妈之后,王黎理时常会觉得自己家的小孩儿很可怜,那种莫名心疼的情绪总会时不时迸出来,即使知道她吃得香睡得好,一切如常并未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因为老林在女儿成长过程中的缺席,让王黎理总觉得自己给女儿的不够多、不够满,她希望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情都能发生在女儿身上,她只求女儿开心健康、平安长大就好,其余的,她别无所求。

爱是尽力而为却仍觉亏欠,大抵就是这种心境吧。

王黎理看着女儿大而清彻的双眸中映着晶莹的星光,一股无法抑制的心疼又浮上来。

“我的宝贝女儿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要不要妈妈帮你实现?”王黎理按捺下化疗的难受,挤眉弄眼的逗着女儿。

看着王黎理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底在流泪的林音,却刻意在嘴上笑着损自己的母亲:“妈,您知道我最佩服您哪一点么?”

王黎理当然知道女儿的毒舌功力,先发制人:“那当然是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女儿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行,真狠!林音给王黎理点了个赞,她这招以退为进算是狠狠的把林音拿捏住了。

林音半哄半威胁的逼问王黎理:“妈,我现在22了,不是两岁,逗小孩儿那一套还是省省吧。如果—我一定让你说一件此生必须去做,不做就白活了的事儿呢?”

王黎理看着认真的女儿,很突然的摆出一副站在颁奖典礼致谢环节的姿态,双手紧握,表情诚恳,半真半假的:“今天,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发表我的人生离别感言。我的人生,偶尔不幸,偶尔也幸福过。人生虽然是一场梦,但我依然高兴自己活过一场。凌晨刺骨的冰冷空气,开花之前吹来的香甜微风,落日之前弥漫开的夕阳气息,我感受过。我跟丈夫在月下慢舞过,我带女儿去乡野中捕过蝴蝶,我为自己选择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那么耀眼。现在,我亲爱的女儿,也许你会觉得活着有些疲惫,也许你会觉得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还找不到答案,也许你会觉得父亲的缺席让你愤愤不平,但我们生而为人,既然出生在了这个世界,就有资格每天都享受所有关于你的时刻。过去了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天,又会迎来没什么特别的一天,但人生值得一活。满满都是后悔的过去,还有让人不安的未来,不要因为那些毁了现在,爱每一个今天吧。 耀眼一些,你有资格。曾经是某个人的妈妈、是妹妹、是女儿,还有…………曾经是我的每一个你。”

林音的心底在决堤,可脸上却笑得更大声,配合着母亲的戏瘾:“喂,你不觉得自己很矫情么?这位白日梦艺术大赏影后—王黎理女士,你看谁家的妈妈活得像你这么抽象啊?让你模仿,没让你超越好不啦?我只是想看看要不要带你去吃个火锅,或者是做个马杀鸡放松一下,你怎么突然背起了金惠子的台词啊?!”

王黎理眼睛都亮了:“吃火锅和做马杀鸡啊?!不早说,害得我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感情,我们走,去吃鸡!”

那一天,林音坚信妈妈能熬过这场恶斗,以王黎理女士这么美丽的精神状态,十个病魔来,都不够打。

可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王黎理的人生遗憾,终究还是没能对自己的女儿说出口。

这辈子她没有当够林音的妈妈,因为癌症,她只能被迫提前离场。她只希望林音能好好享受人生,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睡觉,健康快乐的生活,如此,她这灿烂而短暂的一生才会因为林音而无比耀眼。如果有下辈子,她还要做林音的妈妈。

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黎理也坚信林不言一定会回来,但他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