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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朝天 大路朝天

大  路  朝  天

作者:柴新文

大清早,县秦剧团团长南天就被一屋子的浓烟给从被窝里熏了出来。今天是元旦,本来打算好好睡个懒觉,可是刚七点钟,南天的老婆秋兰就起床生起了炉子。秋兰在县中学教书,平时就起得挺早,今天也不例外。这时,屋外正刮着西北风,呼呼得拍打着窗户,生炉子的煤又是用黄土和煤末拓出的煤砖,放进炉子里,半天不见火苗往上窜,烟囱里的烟硬是被风吹了回来,一时间满屋子的倒烟熏得人气都上不来,更不要说睡觉了。南天一肚子的火。本来南天习惯了,每天生炉子都要倒一阵子烟,可是这几天南天的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话就不太好听:“你是熏耗子呢?连个炉子都弄不好,干什么吃的。”秋兰正偏着头拿着炉钩子捅炉子,一听这话就用炉钩子把炉膛“嗵嗵”捅得很响,没好气地说:“你本事大,你来弄,整天忙得屁股不着家,到头来连个糊口钱都挣不来,事还不少。”南天说,你说准。秋兰针尖对麦芒般地回敬道,我能说谁!南天说,我既没本事,不顾家,又挣不来钱,那你当初嫁给我干啥。秋兰听他说这话眼圈一红说,是我瞎了眼呗。说完把手里的炉钩子一扔,捂着脸就哭开了。南天一见秋兰哭了,心里又有些不忍,心想,我这是干啥,有火朝自己的老婆发,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整天忙东忙西,什么家务活都不干,全都撂给了秋兰,儿子冬生都八岁了,早到了上学的年龄,可一直都放在农村爷爷奶奶那儿,没有接上来。秋兰几次都埋怨南天,嫁给他没有钱,没有房子不说,还要受母子分离之苦,南天总觉着欠着秋兰。他想劝一下,可又懒得动嘴。于是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把毛衣毛裤穿上,看到外面天还没亮,索性把被子披在身上,盘腿坐着,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这些日子,南天给累坏了,剧团已经五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团里的人都跟灾民似的,一见到他,就跟他伸手要钱,搞得南天整天躲着。去县文化局几趟,也没有结果,文化局的刘局长也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南天。昨天,南天又去了文化局,一进文化局的大门,就见秘书小孙像个特务似地在办公室门口一闪不见了,南天就知道刘局长肯定在里面,便直接向那办公室走去,离着还有几步路远,小孙又窜了出来,随手把门给关住了,迎着南天说,南团长,局长不在,去市里开会去了,可能到下午才回来,可能到下午才回来。南天奇怪地问,你咋知道我肯定找你们局长?小孙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我想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找刘局长么,我顺便就告诉你一声,省得多跑路。南天说,你小子够精,既然这样,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就等等他吧。南天心想,我就不信你不出来。你孙说,那你随便,说完就溜走了。

南天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突然想起张子儒写的《秦腔的唱腔与身法》那部书稿,前几个月,南天把它送到文化局老温手里了,张子儒写这部书用了近十年的时间,他一直想出版这本书,可是又没钱,路子也不通,南天就把书送到文化局了,南天知道文化局老温的一个侄子在省上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想着能不能让老温帮忙跟出版社联系一下,可能的话,县文化局能出一半书钱就好了,对于文化局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情。老温的办公室直对着走廊,可以一目了然局长那边的动静。南天就走进了老温的办公室,老温在那儿看报纸,就过去问,老温干什么呢?这么清闲。

老温站起身来,拖过一把椅子说,老南来坐,没事干,不看报干什么,哪有你清闲呀。

南天苦笑说,我清闲?你是不知道,我都火烧眉毛了,团里几十号人整天对我是围追堵截,逼得我一点办法没有,你看你还能看看报,品品茶,唉!我呀就没这个福喽。老温长叹一声说,唉,主要是咱们县太穷了。前一段,我听人说咱县一个中学生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通知单来了,却交不起学费,无奈找到王县长,王县长跑到省教委呼吁了一下,省教委的同志出面和学校联系,学校答应减免一些学费,这么好的学生要是上不了大学那太可惜了。说实在的,一年的学费还抵不上一个大款一天的消费呢。你瞧,报纸上说,一名歌星在深圳的一场演唱会上只唱了一首歌就索价十五万呐!老温用手指点着报纸感慨万分地说。

南天说,我们团眼下要是有几万元就可以渡过难关了。对了,老温,张子儒的书稿你和出版社联系的怎么样了。

老温摇了摇头说,出版社一年也就那么几十个书号,早就没了,明年都预订了一半,再说张子儒的书也不是什么畅销书,现在谁看这种纯艺术、纯学术的东西。老温的最后一句话触到了南天的痛处,他知道多说也没用,因为现实就是如此,出书的事看来也只能是无限期搁置了。

南天和老温就这么闲扯着觉得肚子有点饿,一看表十一点了,南天说,我得走了,这肚子提意见了,老张的事再劳你联系一下,这书写的真不容易。老温说,再说吧,一定尽力。南天从文化局出来,就回家了,吃了饭,抽了一支烟,就跑到刘局长家,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开,南天想,这是躲我呢,我今天还非要等到你不可。下午,南天又在上班时间去了文化局,这回连小孙都不见了。南天想,你总要上厕所吧,我就在厕所门口等着。快五点了,终于把刘局长给堵住,刘局长一见南天,本来挺好的脸色就变黑了,南天跟着刘局长进了厕所,还没等他开口,刘局长就说,去年年初不是拨给你们五万块钱么,怎么还来要钱。南天一拍腿直叫苦,哎呀局长,五万块能干什么呀,团里四十多号人,一个月的工资包括水电费就是一万五六,你算算,这几个吊命钱能干什么,眼看快要过年了,刘局长,您看能不能……

刘局长上完厕所,一边系着裤扣,一边苦着脸说,老南,这几年文化局有钱没钱,你还不知道嘛,开展工作搞活动,咱县本来就穷,经济一直上不去,不像清河县,人家守着大煤矿,自然财大气粗。去年咱们县闹旱灾,市委陈书记给咱们派了五十辆消防车,文化局想给书记拍几张照片都没相机,最后,还是小孙向市文化局楚局长借了一架,唉,穷,咱们县太穷了,窝在这山沟里,要水没水,要钱没钱的,接着刘局长表情酸楚地说,这样吧,老南,再想想办法,我到市里再呼吁呼吁,实话跟你说吧,局里上个月的工资也没发,唉,我也无能为力呀,我还有事,先谈到这吧,说完逃也似地走了。看着刘局长远去的背影,南天心里直骂娘。也只好往回走,刚走到剧团门口迎面走来了一个瘦瘦的男人,见了南天就喊,南团长,我等了你好长时间了。南一时却想不起来从哪见过。南团长,我姓吴,口天吴,吴越。来人自我介绍后,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税,这是张房契,是这么回事,我爷爷吴烦雄原来是咱县上的一个乡绅,解放前去了台湾,后来又到了美国,现在,老人动了思乡之情,想回来看看,你们剧团呆的地方就是原来我爷爷的宅院,这是房契。南天接过房契看了看,这肚子里的火就出来了,南天知道,剧团这个地方,解放前是一个姓吴的地主的宅院,快解放时,那姓吴的地主跑到了台湾,解放后就归了人民政府。后来县政府盖了几栋办公室,这地方就给了县文化局,当时秦剧团没有地方,文化局把这地方又能划给了秦剧团,好多房屋都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了,剧团没有房子的演员连南天在内都住在这里。一张破房契,一个逃跑的老地主,现在成了华侨了,这要在解放那会儿,没准早毙了。南天越想越觉得这事挺荒唐,哈哈大笑起来,突然脸一沉,把房契往男人怀里一拍说,这房子早就属于人民了,属于人民了你懂不懂?说完扭头进了剧团大门。路上走着,南天的头就开始疼了。回到家,秋兰已做好了晚饭,吃完饭,南天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躺在床上胡乱地又能想了一通,睡意全无,翻烧饼到天亮。屋外面风小了,可却飘起了雪花,屋里的浓烟渐渐散尽了,有了一丝暖意,南天下了地,刚穿好衣服,就听到有人在唱,唱的是《周仁回府》里的一段:

               夫妻们分生死人生至痛。

               一月来把伤心积压胸中。

               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

               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

               为周仁可怜你受苦终生。

               初结缡愁衣食凄凉贫境。

               失皇饷你为我奔走西东。

               外患难重恩情全我信用。

唱腔凄凉哀怨,唱得南天心里直打颤,南天知道这是剧团里的老演员张子儒在唱。张子儒的老伴上个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住院费还是大家凑的钱。剧团里数张子儒岁数最大,对唱戏的痴迷程度也最深,他不光会唱戏,还会编戏,对戏剧很有研究,那本《秦腔的唱腔与身法》就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去年市文化局想调他去搞调研工作,可他就是不去,当时他说他是一个唱戏的,离不开戏台,离不开剧团。说得南天心里热乎乎的,感动得不得了。可是现在,工资发不出来,排戏没钱,更别说更换戏服了。团里的那些戏服还是八十年代初置的,十几年过去了,戏服的破旧程度可想而知,以前一件戏服四五百元钱,现在一千元还买不来,演员们穿着戏服往那儿一站,南天看着跟要饭的差不到哪儿去,南天觉得太对不住像张子儒这样热爱秦腔的老同志了。洗完脸,倒了杯水刚坐下,就听着外面有厮打的声音,秋兰赶紧拿着毛巾擦了把脸。还没等南天听明白,门“嘭”的一声就被撞开了。带着一股冷风,唱黑头的赵大刚让他老婆撕扯着衣服进来了,脸上被抓得红一道紫一道,把南天吓了一跳。赵大刚的老婆头发乱蓬蓬的,衣服的扣子也敞着,一进门,人往地上一躺就哭开了,哎哟我的天呀,我活不成了,让我死了吧,哎哟……赵大刚在一旁又跺脚,又捋袖子,气得“呼呼”喘粗气,嘴里还直骂,你个泼妇。南天的头又嗡嗡地开始疼了,秋兰赶紧把赵大刚的老婆从地上拉了起来,左劝右劝。南天用手抚着发胀的额头问,大刚,你这唱的哪一出呀。团长。赵大刚只叫了一声便抱头蹲在地上。赵大刚的老婆又哭着嚷嚷开了,南天听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赵大刚把家里的一百元钱拿去打麻将输了个精光。赵大刚的老婆没工作,原来在家务农,前年才进了县城,两个孩子上了个小学四年级就不上了,帮着爷爷奶奶在家务农。赵大刚的三百二十元钱紧紧张张还不够吃饭,现在一百元钱又打了水漂,他老婆能不急么。团长,赵大刚红着眼圈说,都半年不发工资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本来想赢了钱补贴家用,没想到……团长,你说咱们这里干啥呢,这么下去,不是等着饿死么。南天生气地说,好你个赵大刚,你可真长本事了,团里现在有困难,困难就是耍钱的理由了?好家伙,要再穷点,你还去偷去抢哩。南天见赵大刚抱着头一声不吭,缓了一下说,慢慢会好的,县文化局也在想办法。赵大刚的老婆一听又能哭开了,说,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慢慢等能行么,哪像团长你们还有一个人挣钱,当然不愁了。你是不愁啊,可苦了我们喽。说得南天心里又苦又涩,秋兰的脸也白了,最后,南天说,春节前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们先回家。南天让秋兰拿了一百元钱,放在赵大刚手里说,大刚,你小子给我听好了,从今以后就戒掉耍钱的毛病,以后再听到你打麻将,我可饶不了你。赵大刚点头答应了,赵大刚两口子刚走,高月明就进来了,劈头就问,团长,咱啥时候发工资,我眼瞅着要订婚了,她家问我要四千元,她爹说了,少一个子,也别想娶他闺女。南天说,快了,这几天就跑这个事呢,别急,回头跟她家商量商量,都什么时代了,还要这么高的彩礼,卖姑娘呢。南天嘴上说着,心里想刘局长不是说文化局上个月都没有发工资吗?这钱再从哪去落实呢,要是赶年前落实不下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高月明说,我可不能再拖了,再拖她爹还不知道把她许给谁了呢,团长……南天用手止住了高月明的话头,再等等,我一定想办法。高月明叹了一口气,扭头走了。高月明走后,南天不敢再在家里呆下去了,胡乱往嘴里塞了半个馒头就出了门。走在路上心里想,我这是去哪儿呢,还是去文化馆的阅览室吧,看会儿报纸,到天黑再回家。主意定了就向文化馆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南天突然觉得自己好象戏里躲债的杨白劳,新年的第一天就不敢在家里呆着,感到好笑,不由得哼了句“北风那个吹,雪花那飘……”哼着就笑了起来。这里,雪开始往大里下了,南天正唱着走着,看到前面有个人正迎面走来,南天觉得很像是团里的台柱子谭玉春,心里忽悠一下,想躲,可是来不及了,谭玉春已急急地叫起来,南团长,南团长,你往哪儿躲呀 ,我正要去找你呐。南天没办法只好站了下来,扭头白了谭玉春一眼说,南团长,南团长,你喊魂呢?我都快变成“难团长”了。谭玉春的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团长,我还是那个事,你到底放不放我呀 。南天叹口气说,玉春,你别逼我了,团里培养你不容易,再说你要一走,这个团就完了,眼下是困难,你得支持我的工作啊,报上不是说中央提出要振兴戏剧么,以后会好的。谭玉春一脸严肃地说,中央是中央,咱这是咱这,不演出,不排戏,再过几年都快四十了,再不抓紧,团长!我就毁了。说着谭玉春的喉头有点哽咽了。南天的心里难受得不行,他也是唱戏的出身,知道舞台和戏对一个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谭玉春是个好演员,基本功也扎实,五年前,省戏剧调演时,谭玉春的一段《挑滑车》,荣获了省戏剧调演三等奖。当时,一二等奖都是省团的尖子演员,谭玉春这个小县剧团的演员得了三等奖,这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几位戏剧界的老前辈看了谭玉春的戏后,都对他赞不绝口,没过两年,谭玉春又能在西北五省戏剧调演中拿了一等奖,省秦剧团马上要调谭玉春到省团里去,市县文化局都过关了,唯独到南天这儿就是过不去,不是南天成心不放谭玉春,而是他认为一个好的演员就是一个剧团的脊梁,培养一个好演员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那可是十几年的心血呀 。南天心里一直有个想法,等以后条件好了,一定要排一出好戏、大戏,让好演员来挑大梁。不过南天从来没公开讲过。南天知道玉春说的是心里话,也明白他去省里对他的前途有好处,可是他有啥办法,一旦谭玉春走了,团里的人心就乱了,剧团不也垮了吗?南天心里说,今天你把天说破我也不放你走。于是南天采取了一个迂回的态度说,玉春,回去再想想,什么事过完年再说,说完赶紧走了。走出没多远,就听身后谭玉春说,团长,年前我一定要走,你要不放,我就只好辞职。南天头也没回说,辞职也不让走。心里却一点谱敢没有,踩着渐厚的雪花,南天不由得想起了伟人的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难道剧团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吗?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县文化局刘局长刚到办公室,就见桌子上放了一份市文化局的会议通知。又是春节期间搞活动的碰头会,刘局长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候,秘书小孙提了一壶开水推门进来,问,局长,看通知呐。刘局长回过神来,小孙你去准备一下,到会计那儿领上二百元差旅费。不一会儿,小孙就进来了,把二百元钱交给刘局长说,局长,班车九点才开呢,喝口水再走吧。不了,刘局长说完站起来出了门,刘局长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这时有人从一辆吉普车里,喊了一声,老刘去哪儿。刘局长仔细一看是王县长,就说,王县长,去市里开会。那正好,我也去市里开会,一路,王县长,说着推开了车门。刘局长犹豫了一下,心想正好跟县长说说文化局和秦剧团的事,就坐进车里。坐定后才发现吉普车的破旧程度都可以进废铁回收公司了,刚才想说的话又能咽了回去,吉普车在公路上跑了起来,车轮辗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一会,王县长问刘局长,你们文化局这一段时间怎么样?刘局长说,不好,局里拖欠了职工一个月的工资,秦剧团都五个月不发工资了。王县长皱着眉,表情沉重地说,咱们县这几年一直不景气,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各乡的情况也不好,去年旱了几个月,粮食欠收,今年主要的任务就是防旱,不然老百姓辛苦一年,还落个颗粒无收,我这个县长可就有罪了,真希望这雪再下上几天呐。说完就沉默了。刘局长看着窗外,公路边上的黄土坡被一层厚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的,有些蓑草在风中瑟瑟地站立着,显出几分冬天的凄凉。刘局长想,真是个寒冷的冬天呐。这时王县长抽出一支烟递给刘局长,自己又点了一支说,听说过咱们县过去的一个地主吴烦雄吗?刘局长点点头说,听说过,好像解放前去了台湾。王县长吐出一口烟说,前不久他派人来找过我们,说想回来看看,在咱们这儿投资办厂,想为家乡做一些贡献,前几天,我和县里其他几位领导开了个会,准备利用咱们县的自然条件,和他们合资办一个沙棘酒厂,再办一个淀粉加工厂,今天到市里开会,顺便向市领导做个汇报,咱县的土地物产资源都很丰富,这么多年却没有得到开发利用啊,噢,还有,吴炳雄有个要求,归还祖业,唉,老刘啊,如果投资的事情定下来了,有可能要解散秦剧团,你思想上要有一个准备。刘局长吃了一惊说,什么?解散秦剧团,那剧团人员咋办?王县长说,这事还没完,先给你打个招呼,真要定下来了,我亲自给剧团的同志们解释。刘局长闷着头没有搭茬,王县长便在刘局长的肩上拍了一下,说,事情还没到绝望的程度,这坏事兴许就会变成好事。所以我们做领导的首先得稳住阵脚,群众都在看着我们呐。刘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下午,刘局长情绪不佳地走进市文化局会议室,刚坐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胳膊就被谁碰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清河县文化局的局长老李,老李把嘴凑到刘局长的耳朵边说,最近忙什么呢,都变成瘦肉干了,是不是和老婆的业余生活搞得太丰富了,说完先笑了。刘局长骂道,我们穷县哪能和你这富县比,你这肚子都快赶上下崽的猪了。两人正低声说笑着,会议开始了,市文化局楚局长说,春节前宣传部、市文化局牵头要搞一个送戏下乡慰问演出活动,丰富和活跃群众的文化生活,这也是市精神文明建筑的一项重要任务,大家先谈谈,都表个态吧。各县文化局的头头们都发了言,气氛很热烈,不知谁发言中加了个笑话,大伙都笑了起来,只有刘局长在一边没精打采,一言不发,楚局长就说,老刘,说说你们县吧,你们县的秦腔这回可是重头戏。刘局长笑着说,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吧。楚局长说,让你说你就说嘛。刘局长挠了挠头说,那我就说说,首先我觉得这个活动非常好,很有必要,其次么,刘局长顿了顿说,我说个不怕在座的各位笑话的话,我们县文化局现在穷得都揭不开锅了,现在还拖欠职工一个月的工资,没办法,局里就把靠马路的那几间房子租给了个体户,可是个体户生意也不好,房租催了几次也交不上。县秦剧团的南团长,前天还找我要钱,我说我哪来的钱呐,文化局都在等米下锅呢。刘局长说到这,看了一眼楚局长,涎下脸来说,楚局长,能不能给我们多少拨点经费,下乡演出,要租车,要搞宣传,还有其它零七碎八的花销,局里实在没钱呐。楚局长呷了一口茶,沉吟片刻说,既然这样,就给你们拨三千块的演出经费,回去好好组织一下,抓紧排练,市领导很重视这次慰问演出,其它县区的活动也要搞得红红火火,让群众过一个好年。刘局长本想说三千块钱太少了点,又能一想有总比没有强,苍蝇虽小也是肉吧,便又释然了。

南天这几天一直在发愁,钱落实不下来,谭玉春又要走,赵大刚整天嚷嚷着要让南天拉剧团去市里唱摊戏。早晨一上班,人还没有在凳子上坐下,张子儒就推门进来了,老先生的脸色很不好,头发也显得越发地白了,乱蓬蓬地像秋后的蓑草,看他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南天忙搬了一把凳子说,张老师,快坐,这几天太忙,也没能去医院看望张师母,情况怎么样?张子儒无力地摇了摇头说,医生说了是绝症,活不了多久了,这几天疼得在床上打颤,医生要加药,可住院时交的医药费快用完了,再不交钱,医生就让出院,说着张子儒的眼圈就红了。这医院现在怎么这样,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医德医风到哪去了。南天愤愤地说,张子儒默默地坐了片刻,站起来说,我走了。快走到门口时,南天说,张老师,你等等,说完就走出办公室,直奔后院,不一会,南天手里拿了个一千元钱的存折回来了,把存折往张子儒的手里一放说,先看病,病人可不能受罪。张子儒把钱推了回来说,这怎么行,眼下团里这么困难,你也不宽裕,这钱怎么能收,再说,她现在治不治都一个样,怎么能再……南天抓住张子儒的手,声音哽咽着说,团里这样,是我无能,我对不住大伙,钱你先拿着,秋兰的工资还能保证,这钱用完了咱们再想办法。张子儒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使劲地摇头南天的手,好半天才说了句,谢谢。一扭头就出了门。张子儒走后,南天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真想大喊几声,发泄一下胸中的郁闷。这时候,门外响起自行车的声音,一会儿,文化局的秘书小孙推门进来了,小孙说,南团长,你这是咋啦,脸色不太好。南天回过神来,用手在脸上搓了一把说,什么事,说吧。小孙就说,是这样,市上昨天开了个会,刘局长让我来通知你一声,春节前要搞一个送戏下乡慰问演出活动,刘局长请你们这几天抓紧排练一下,月底就要演出,还说市上领导很重视,务必要演好,这是通知。小孙把一份通知交给南天后说,南团长我的任务可完成了,你忙。说完扭屁股就要走,等等,南天喊住小孙说,这就完了?小孙点点头说完了,南天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走吧,自行车“咣啷咣啷”远去了。南天点上一支烟沉思了一会,心想,多长时间不排戏了,不管怎么说,有戏演总比没戏演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全团人的心往一起拢一拢,或许这是个好的开始。想到这,南天的心情稍稍有些好转,把手里的烟蒂一扔,就地伸了下腰,走出办公室。屋外天气晴朗,冬天的太阳亮亮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有多少暖意。行人常走的地方,雪融化了,露出黑色的路面。南天心里想,该给团里的人打打气了。

他决定下午开个全团职工大会。

可是下午南天一到排戏场,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全团四十来号人只来了一半,南天往那儿一站,这二三十个人个个蔫头蔫脑,就象遭了旱灾的瓜秧一样,全没个鲜活气,南天心里骂道,简直是一盘散沙。于是大声问,怎么这么几个人,人呢?都到哪去了?高月明呢?说完拿眼睛四下瞅,几个人也跟着四个瞅,不见高月明,就听有人低声说,好像去约会了,接着引出几声低笑,南天又接着问,范小琴呢?边上的一个女演员马上说,她妈病了,她回家伺候去了。南天接连又问了几个人都不在,南天便打发了几个人去叫,到各家叫,全给我叫回来,他气呼呼地吩咐着,几个人踢达踢达刚走,谭玉春推门进来了,脸灰灰的,离南天远远地坐下,南天也没吭声,低着头抽烟,过了一会儿,高月明先来了,一进门看了一眼南天,也远远地挨着谭玉春坐下,接着又陆续进来了几个,南天这才抬起头数了一下人头,除了范小琴和张子儒没来,再就缺秦玉凤。秦玉凤这一段时间在市里的一个舞厅里唱歌,好长时间没回团了。南天清楚,其实秦玉凤的嗓音、扮相都不错,要真唱起来,这团里还没人能比得上,范小琴虽然唱得不错,可扮相差点,身段也没有秦玉凤那股子大气,前一时期听说秦玉凤在舞厅唱一晚就能挣七八十,还挺红。南天听了真替她可惜,这么好的秦腔演员,不唱戏去跑江湖,自己糟蹋自己,什么时候得亲自去一趟,劝她回来。团长,啥会,快开吧,赵大刚嚷嚷开了。南天就把早上小孙送来的通知传达了一遍,然后笑着说,咱们也有快一年没有正式演出了,玉春你不是一直想唱吗,这下你的高宠可一定好好唱,好好演,我初步定了一下,有这么几个折子戏,一个是《游西湖》、再就是《周仁回府》,考虑张老师最近的情况就取消了,换成《五典坡》了,大家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南天原以为,憋了一年多的大伙,听了要演戏的消息,肯定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了,然而却都一声不吭。南天一皱眉说,怎么大家都不表态,发前没戏大伙想演,现在有戏演了,怎么你们又哑巴了。赵大刚说,团长,不是大伙不提精神,咱们都五个月不发工资了,这大冷的天下乡演出,也不是闹着玩的,怎么说文化局也得发几个工资吧,眼看快过年了……就是,又有几个人附和着说。咱们下乡演出,把老婆孩子撂家里挨饿,这不是穷汉要把式——瞎折腾吗。南天一听就炸了,有钱没钱咱就不演戏了,亏你们说得出口,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剧团,是演员!这次大家不光要唱,而且要唱好,谁要是不想唱,那就以后永远不要唱了。这时候,张子儒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问南天,南团长,是不是要演出?是。南天回答。那有没有我的《周仁回府》?南天忙说,张老师考虑到你的近况,这次下乡演出,恐怕你的身体吃不消,就取消了。张子儒一听就急了,团长,你咋取消了,我老伴是要走的人了,再说我这一辈子就离不开戏,不唱戏我这儿难受。张子儒拍着胸脯说。南天心里一热,握着张子儒的手说,张老师,你这么大岁数,能行吗?行!怎么不行,不信我给你来一段。张子儒一挺腰板唱道:

我夫妻结发来伉俪和好,

舍不得恩爱情鸾凤相交,

她慷慨就义死谁人能到,

青史上留芳名千古风高……

南天激动地说,张老师,别唱了,我信,我信。说着一行热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南天感喟着说,看到了吧,别的我不说了,大伙鼓一把劲,一定把这次演出唱好,不为别的,就为咱们的戏。这里我也给大家立个军令状,春节前,我要不给大伙搞到钱,你们就去掀我的瓦,砸我的锅!南天说完,大伙哗地鼓起了掌。

南天还是第一次进歌舞厅。戏马上就要排练了,南天想把秦玉凤叫回去,这么一个好苗子不唱戏真是糟蹋了,南天专程赶到市里,费了很大劲,才找到秦玉凤唱歌的这家舞厅。一进舞厅,南天完全不适应里面的光线,舞厅里的灯光暗暗的,闪着一种让人迷醉的色彩,和外面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南天踩着光滑的地板,心里感慨万千。这时,秦玉凤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的服装朝南天轻盈走来,南天都有些认不出秦玉凤了,眼前的秦玉凤,画着浓艳的妆,穿着袒胸露背的时装,唇红齿白,美丽妩媚,以前那个勤奋好学,纯朴天真,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姑娘和眼前秦下凤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南天不由得感叹起来。走到眼前秦玉凤先笑了,团长,你愣什么神呀,怎么有空来这儿,是不是也想潇洒潇洒。南天苦笑着说,我哪来这个闲情,团里现在都快熬我的油了。秦玉凤拉过一把椅子,和南天一起坐下来。南天说了团里的现状以及慰问演出的事后说,玉凤,说实在的,你的基本功好,嗓子也好,你说你要是不唱戏,那不就毁了嘛,团里现在情况虽然不太好,可是将来慢慢会好起来的,你在这唱歌,跑江湖,你不是把十几年的理想都扔了吗,这回呀,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请你回去排戏。秦玉凤笑了笑说,团长,老实跟你说吧,我也想唱戏,小时候,看着戏台上的那些角儿我特别羡慕,总想着有一天怎能能像他们那样,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了,想着能好好地唱,能唱一辈子,可是……秦玉凤说到这儿就停顿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南天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说,玉凤,我理解你,我这个团长太无能了,剧团的今天都是我造成的。不,不能怪你,秦玉凤摇了摇头说,咱县太穷了,团长,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想回去,真的。为什么?你真不想唱戏了?南天问。秦玉凤点了点头。南天呼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也不强求你,既然这样,我就回去了。南天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等等。秦玉凤走到一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男人面前,说了句什么,然后跑了过来。秦玉凤的手里拿着一把百元的票子,急急忙忙地说,团长,我也是团里的人,团里现在这样,我很难过,这是我这一月的工资一千元,团长你拿去吧,也算我对团里的一点心意。南天摇了摇头说,这怎么能行。团长,秦玉凤说,你一定要收下,你要不收,我的心会不踏实的。南天只好说,好吧,就算我个人借你的,将来,你要是还想唱戏,你就回团里,剧团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好好珍惜自己,别把戏丢了。秦玉风一边答应一边点着头。

南天怀揣着秦玉凤的一千元钱,回到了县里。一路上他把这一千元钱在脑子里掂量了又掂量,这一千元钱对目前的剧团来说,还是有大用的,南天决定把这笔钱给大伙发下去,哪怕只有几十元钱,也要让大伙先拿在手里,稳定一下军心。南天刚要进门,赵大刚的老婆就横着冲了出来,一把拉住南天的胳膊说,团长,你可回来了,可了不得了。出事了,南天一听出事了,头皮就一阵隈发麻,南天心想,越怕有事,越有事,这真是乱套了。忙问出了什么事,谁出事了。赵大刚老婆就说,高月明出事了。你还是赶紧到你的办公室去看看吧。南天这才听到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的吵嚷声,刚才因为想那一千元的事,南天一时没有注意。南天进了大门,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一群人,赵大刚几个正拦阻他们闯进办公室。南天一看这伙人手里有拿铁锹的,拿棍子的,还有拿绳子的。南天一露头,这伙人就发现了,有人就喊,快,他们团长来了。这伙人一转过身来,涌向南天,南天忙问,大伙这是咋啦?有话慢慢说。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窜出一个精瘦的老头来,老头指着南天就嚷,把高月明这小子给我交出来,对,把这小子交出来,我们要把狗日的绑到公安局去,这狗日的太不是东西了。就是,找到狗日的,把他揍扁哩。这伙人嚷着。南天说,大伙先静一下,静一下。然后走到老头跟前问,老人家,什么事不好说,你告诉我一声行不行。老头喘了口气说,我们是五里村的,高月明这小子和我闺女处对象,这小子是个流氓,是个畜牲,他……他把地闺女的饭做熟了,我要把他送到公安局去,让这小子坐牢,让枪崩了他,他这是庙门前拉屎,他、他、他欺侮菩萨哩,狗日的。南天转身问赵大刚,怎么回事,高月明呢?赵大刚凑到南天耳朵边上说,高月明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啦,把老头气得要命,高月明现在在我家里藏着,团长,不能让月明出来,不然,这伙人非撕了他不可。南天沉吟了一下,对老头说,老人家,你看高月明这会也没在这里,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回头把他找到了,问清楚了再说,行不?还问个球,边上的一个壮汉说,他把个坏事做下了,跑得倒快,我们看着他跑进来的,今天找不到狗日的,我们就不走了。对!对!不走了。这伙人都齐齐地吼起来。南天没有办法,对老头说,老人家,你看你们这样闹,传出去,对你闺女也不好,要不这样,大伙先到屋里坐,我打发人去找高月明回来。不过可得等我问明白再说,不然,坐一夜也还是个没名堂,是不是这个理。老人点了一下头,这伙人就跟着南天进了屋。南天对赵大刚说,大刚,你去把月明找来。团长,这怎么行。赵大刚犹犹豫豫地不动地方。让你去你就去,有什么事我担着。南天生气了,赵大刚只好走了。不一会,高月明和赵大刚来了,这伙人就一拥而上把高月明三下两下给绑了。南天喊,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还没有问明白,放开放开!这伙人看着老头,老头说,放开就放开,怕他跑了不成,赵大刚上去解开绳子。南天叹了一口气问,月明,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高月明不吭声,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给撕了个口子,南天吼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月明突然抱住头蹲在地上放声大在哭起来,本来吵吵嚷嚷的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南天吼着,你哭什么,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还哭。高月明说,团长,我和小雨谈了那么长时间恋爱,我俩商量着要结婚,可是他爹就是不同意,说除非拿来四千元钱的彩礼,少一个子都不行,好不容易凑了三千,他爹还说不行,我就……听听,老头跳起来说,他都承认了,走,我们拉他去公安局。南天说,大家再好好商量一下。五里村的人喊,还商量啥,绑了走。就去拉高月明,剧团里的人上去拦阻,就和五里村的人撕扯起来。正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姑娘闯了进来,姑娘跑到老头面前说,爹,你不能拉月明去公安局,是我自愿的。啥?!大伙一下子都不吭声了。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姑娘说,你把老子的脸都给丢光了。姑娘说,爹,你再不同意我俩的事,我就不活了,反正,我现在已经是月明的人了,死活我都要和月明在一起。你…..你……老头就这么你你你了半天,突然眼一翻就倒在了地上。院子里一下乱了,五里村的人嚷嚷着出人命了,全都没了主意。小雨抱着老头一个劲的直哭。南天赶紧说,还愣着干啥,快送医院吧。大伙这才醒过神来,架胳膊的架胳膊,抬腿的抬腿,乱糟糟地抬着老头去了医院,南天带着赵大刚也去了医院,抢救了一会,老头缓过来了,南天进去一看,老头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谁也不理,只是一个劲地叹气。南天心想,老头气得不轻,这会儿说什么怕也不会听进去,就安慰了几句出来了。回来的路上,赵大刚说,这老头气性可真够大的。南天还在生高月明的气,没好气地说,这个高月明,在这时候给我捅这种漏子,太不像话了。赵大刚却说,小雨这姑娘可真够勇敢的,换了我,能得到这么好的姑娘,死也值了。赵大刚还想说什么,看南天铁青着脸,就把后边的话给咽回去了。南天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离下乡演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出其它什么乱子,这个念头使南天一激灵,他赶紧摇了摇头,似乎要甩掉这个糟糕的想法。

刘局长这几天正为下乡演出的车辆犯愁。文化局自己没有车,搞活动就得租车。刘局长就派小孙去县公交公司协商,看看租用一辆轿子车能花多少钱,小孙回来后说,租用一辆轿子车一天的花费至少是四百元。刘局长一算,乖乖,一天四百元,刘局长气得直骂娘,说这简直是宰人么。小孙说,快春节了,就这还不太愿意租给咱们。刘局长一挥手说,那就算了。就闷闷地坐在椅子上抽烟。小孙说,局长,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刘局长说,你说吧。小孙便说,局长,演出用卡车行不?刘局长唔了一声说,行是行,就是冷了点,现在可是数九天。小孙一乐说,要暖和当然大轿子车最好了,那不是贵吗;再说卡车也有蓬布,往车上一蓬,又挡风,又挡雪,也不太冷。刘局长一听,掐灭烟头说,这倒也行。小孙你从哪搞汽车去。小孙说,我二舅在县农机局当主任,跟他说一声,现在又不是农忙时节,农机局的汽车基本上闲着,咱们少掏点钱租他四五辆的,不成问题。刘局长笑了,说有你的小孙,那你去问问你二舅,这事能行不能行,有两辆就行。第二天,小孙一早就去了县农机局,没有多大会儿就回来了。刘局长问,车弄好了?小孙说,弄好了,每辆车的费用在一百五十元左右。刘局长问,再不能低点么。小孙为难地说,恐怕不行。刘局长说,一百五就一百五,便宜一点是一点吧。说完无可奈何地唉了一声。

高月明的事暂时平息后,南天心里就一直犯嘀咕,这几天可再别出岔子了。可是第二天一早,谭玉春就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找南天,经谭玉春介绍,南天知道了来人是省秦剧团的苏同志,握过手之后,苏同志说,这次来的目的主要是和南团长商量谭玉春同志的调动问题,希望南团长能从爱护人才的角度放小谭,机会难得。南天看了看谭玉春,谭玉春在一旁低着头,一副万般委屈的样子。南天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放玉春,我实在是有难处呵。苏同志说,南团长,咱们都是搞戏剧的,你知道,舞台对一个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真忍心让玉春这样的好苗子这么耗下去?南天没有说明,谭玉春突然抽泣起来,这是南天第一次看见谭玉春哭泣,他的哭声使南天的心也一阵阵酸了起来。南天咬了咬牙说,好吧,放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苏同志忙问哪两个条件。谭玉春也止了哭声。南天仰起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玉春必须参加这次下乡慰问演出,他要是这会走了,团里的人心会乱的。谭玉春点头说一定。第二条,南天接着说,省秦剧团必须拿出三万元来,玉春才能走。苏同志说,这太离谱了吧。南天苦笑一下说,随便你,一个优秀的演员,三万元太贱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在路上,南天的心刀绞一般的疼。我这是干了件什么事?南天心想,一个好演员就让我这么卖了。三万元,像卖一件没用的旧东西一样卖了。南天的眼睛湿润了。

南天疲惫地回到家,一推门,就发现炉子也没生火,饭也没做,秋兰不在家。南天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就拿了起来,一看是秋兰给他留的条,条上说……我无法忍受你这种过份的无私,家对你来说似乎还不如你那个剧团重要,……我还有什么必要留在这儿?村上的人上来说,冬生病了,我准备带冬生回娘家去住些日子,我不能让孩子也跟着你受苦,另外,我还要静静地想想,是否我们该分手了?别来打忧我……南天看完条,心情更加恶劣,南天心里清楚,他为秋兰,孩子,还有自己的家付出得太少,欠他们的太多太多了,南天心里内疚,却无法说清。

秋兰的离家对焦头烂额的南天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本来他就为谭玉春的事着急上火呢,这后院又着火了,下午,南天在屋里正为早上秋兰的离开,谭玉春的事唉声叹气呢,他觉得他快要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垮了。南天在办公室正胡思乱想,赵大刚带着一股风闯了进来,把南天吓了一跳,这一段时间,南天的神经高度紧张,连着几件烦心的事遇到了一起,让南天有点应接不暇,现在,南天只要一见团里的人神色慌张,心就发紧,就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果然,还没等南天发问,赵大刚就说,团长,赶快去医院,张老师的家属可能不行了。南天的头一阵发晕,他急忙稳了稳神说。走,看看去。两个人急匆匆赶到医院,刚拐进病区,就见长长的走廊里,张子儒独自一人站着,昏暗的光线里,张子儒佝偻的身就像一个剪贴的纸人一样,一动不动。南天嗅着沉重的来苏水的味儿,踩着粗糙不堪的水泥地,突然一种极度悲哀的情绪笼罩了他,这情绪让南天感到虚弱、心慌、疲乏和无力,南天勉强走到张子儒面前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细的汗珠,眼皮越来越重,恍惚中,南天只听到赵大刚在耳边喊,团长,大夫,大夫……

南天在医院昏倒后,本来乱糟糟的剧团突然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大家都主动参加排练,这使得南天稍稍松了口气。刘局长听说南天病了,赶紧到医院看望南天,一进门,南天刚好输完液体,正靠在枕头上休息呢,刘局长问,老南,怎么弄的。南天一欠身坐了起来说,还不是急的。然后就说了剧团这一段发生的事情。刘局长说,真难为你了。老南呐,我给透一个底,你听了可别上火。南天一指嘴角的泡说,说吧你,我这火已经逼出来了,瞧,这个泡多大。刘局长就说,我听说,县上准备解散剧团,原来的大院归还给那个叫吴炳雄的地主。据说他要回来在咱们县投资盖厂。南天一听就急了,说,解散剧团,那团里的人怎么办?刘局长说,你看你,说不上火,你还是上火,这只是听说,我是让你思想上有个准备,南天唉叹一声说,这真是穷途末路喽,走!回团。刘局长说,你还没好,急什么。南天苦笑一下说,都火烧眉毛了,不急是假的。

今年的冬天,雪似乎比往年多,下乡慰问演出的这一天,一大早就飘起了小小的雪花,到后来越飘越大。一阵子,地也白了,房子也白了,树也白了,还刮起了呼呼的西北风,透着骨的冷。刘局长带着两辆顶头绿色蓬布的运输卡车来了,绿色的蓬布在雪地里很显眼,卡车的车身上用红纸白字写着“送戏下乡慰问演出团”几个大字,这时不知道谁说了句,操,这么冷的天,还不把人冻死。南天黑着脸转过身说,谁说的,怕冷就不要去。大伙都不吭声了。临上车时,刘局长让南天坐在驾驶室里,南天执意不肯,说,刘局长和张老师比我岁数大,该你们坐。南天便和团员们挤在了车蓬里面。汽车在高低不平的土地上跑起来后,车蓬里面就显得更加寒冷,一路上很少有人说话,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南天望着每个人的脸,又想起前几天刘局长对他说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南天想,真要解散了,团里的这些人上哪去呢?

下午慰问团的车到了柳湾乡。一到柳湾乡的路口。南天就听到一群孩子喊,唱戏的来了。南天掀起蓬布看到孩子们的脸都冻得通红,看来已等了好长时间。孩子们跟着汽车喊着,跳着,那股子高兴劲令南天和剧团里所有的人都激动不已。汽车停到乡政府大院后,乡长书记笑嘻嘻地迎了出来,握住刘局长和南天的手一个劲地摇,边摇边说,太谢谢你们了,这么冷的天,还给我们送戏,太感谢了。快进屋。大伙进屋后,乡长书记就忙着给每个人沏茶倒水。乡长说,我们这儿的乡亲们天天盼着你们来。书记说,是哩,农忙的时候还不觉得,闲下来的时间就不知道怎么打发了,这眼都快熬干喽。大伙都笑了,一边喝着热水,一边聊着天,身上渐渐暖和了起来。乡长说,你们就住在乡政府,屋子早给你们腾下了,过一会儿,大伙吃个饭。乡下没有好东西,就是热面条,吃罢了早些休息。说着指着门外探头探脑的孩子们说,看看这些娃娃们,早等不及了,喊着要看大戏,这下好了。说得大伙心里热腾腾的。这时,一个孩子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饭好了,我娘让我来喊你们。乡长一拍小孩的头说,知道了,让你娘在饭里多放些肉。小孩跑了出去。乡长不好意思地说,咱这里没啥好的,只有面条,委曲你们了。刘局长笑呵呵地说,入乡随俗,热面条吃着心里热乎,走!吃面条去,大伙都笑了,呼啦呼啦跟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四邻八村地人都聚在乡政府后面的打谷场上等着看戏。雪停了,可是风还刮着,露天地里,风刮起来一点遮挡都没有,可是人们还是挤得满满的,站在风地里看戏,这让南天和剧团的演员很受鼓舞。

一连四天,天天发此,一直到剧团要离开柳湾乡去白水乡了,还有人搭着拖拉机跟着他们看戏,三个乡七个村,到哪个乡都一样,十二天的慰问演出结束后,市文化局楚局长还有主管文化的李副市长慰问了他们,南天的心里又鼓起了希望。南天坚信一点,群众还是爱看戏的。

下乡慰问演出回来后没几天,剧团解散的通知就来了,一时间剧团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嚷嚷着要去找县长评理,要到县政府大院去讨个说法,有几个甚至说要静坐绝食。南天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抽闷烟。这天一早,谭玉春和省秦剧团的苏同志找到了他。苏同志从手里的黑包中掏出三叠人民币往桌上一放,笑了笑说,南团长,钱我带来了。现在可以放玉春了吧,南天无力地说,可以了。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公章。在调令下方公公正正地盖上了一枚红红的印章,然后拿起调令在还没干的油印上轻轻地吹了吹,拍了拍谭玉春的肩膀说,好了玉春,不要怪我现在才放你走,我是舍不得你这个好演员呐。南天觉得喉头堵得厉害,会停顿了一会儿,南天接着说,去吧,玉春,人都是往高处走不是么,好好唱。你可是咱穷县第一个唱到省城的人,别忘了。谭玉春含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谭玉春走了,剧团更是乱成了一团。第二天一大早,张子儒气喘吁吁地敲开南天的门说,你知道团里的人今天都干啥去了?南天说,不知道。张子儒说,你呀你呀,大伙今天都到县政府大院示威去了,你还坐得住吗?我也拦不住。老先生着急地说,赶快去看看吧。两人急急忙忙地来到县政府大院一看,团里的人齐刷刷地在地上坐着。赵大刚还时不时喊两句,引得县政府各个机关的人都不办公了,站在周围观看。南天走到前面对正在叫喊的赵大刚说,大刚又是你,你喊什么。赵大刚一见南天,就低下头不吭声了。南天转过身对团里的人说。大伙这是干什么,你们如果还当我是你们的团长。就给我回去,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解散的事我去找领导谈,你们这样,让机关的同志们怎么工作。赵大刚说,团长。不是大伙不听你的,实是是没有办法了,我们就想问问解散了,我们怎么办。都是拖家带口的,我们是唱戏的,这戏唱不成了,我们干啥去。正说着,从大院外开来一辆吉普车,有人小声说,王县长来了。王县长和陈书记从吉普车上下来,脸上都是严肃,王县长和陈书记来到南天面前问,通知接到了?南天点了点头。王县长长吁一口气,转过身去对团里的人说。我知道大伙为解散剧团的事想不通,说实在的,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连个剧团都保不住,养不起,都说振兴戏剧,人家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可我们经济上不去,就这么个剧团还要解散!王县长有些激动了,停了一会儿,王县长说,刚才我和陈书记准备去市里把我们县的五年规划向市领导汇报一下,听说大伙想不通,在这儿要个说法,今天,我就给大家说句心里话,我这个县长不称职。王县长重重地挥了一下手,声音也有些颤抖。咱们县是个穷县,穷得山区的孩子没有裤子穿,穷得品尝兼优的孩子硬是上不起学,穷得咱县到现在没有一家像样的企业,年年靠扶贫过日子。年年等政府救济,我这个当县长的也觉得脸上无光,上对不起帮助我们的上级领导,下对不起咱县五十三万人民!咱县真是穷吗,我看不全是,关键是没有开发利用,梨花湾的泉水,还有满山的沙棘林,我们可以把它搞成天然饮品打向市场。还有土豆、黑瓜籽、滩羊皮、荞麦燕麦、党参甘果、枸杞。这些地方特产,我们都可以开发嘛,这就要招商引资,以点带面,借船出海,把咱县的经济搞上。吴炳雄过去是地主,可是几十年过去了,万事万物都是会变的。现在,他想为家乡人民做一点事,是好事!归还宅院,解散剧团,是县委的决定。县里不会让大家饿肚子,两个合资项目已经批准,春节一过,立刻修建,年底竣工,有愿意进厂的,县里优先照顾,县财政局给剧团拨款二万元,做为解散后大伙的生活费,钱不钱,请大伙谅解,我在这也给大家立个军令状,等咱县扔掉了这项穷帽子,经济翻了身,我亲自去请大伙,好好的唱它九九八十一天的大戏。大伙哗哗地鼓起掌来,其中赵大刚鼓得最起劲。

大约过了十天,县秦剧团腾出了吴炳雄的宅院,南天、张子儒、赵大刚几家无房户住进了县文化局为他们腾出的几间库房里。这时候离春节没有几天了,南天把五万元钱,按人头分发了,大伙都准备回家过年。这天,张子儒领着秦玉凤来找南天,一进门,就说,团长你真打算就这么完了?南天愁眉不展地说,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噢,玉凤,你怎么来了,现在剧团都散了,唉……秦玉凤说,团长,沮丧好像不是你的一贯作风嘛。南天摇了摇头说,玉树将倾再扶难呐,团里现在是走的走,散的散。秦玉凤策微微一笑说,团长,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敢不敢干。南天苦笑一下说,现在都到了这步田地,也算是曾经沧海了,你只管说来,还有什么敢不敢干的。秦玉凤说,刚才我和张老师商量过了,咱们自己拉杆子干,咱们不能死守着一个地方,咱们可以到城里的茶社、公园、农村地头去唱,爱听戏的人多着呐,虽然是地摊,可是这样离观众近,观众可以掏钱点自己喜欢听的段子,现在有钱看不到戏的地方多得很。南天说,这不是唱野戏吗?张子儒一点头说,你忘了下乡慰问演出时的情景么,那么大的雪,那么冷的天,那么多的人。南天的眼角湿了,点了点头说,忘不了,群众那么爱戏,咱们的戏还是有人看的。对呀!张子儒一拍大腿,朗声笑了。南天一扫愁容说,我真是糊涂,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呀,拼一拼,活路还是有的……可是眼下,团里的人一部分回家过年去了,可能剩不了几个了。秦玉凤说,说干就干,咱们重新组织,把愿意继续唱的召集起来,先算我一个。南天问,你不回舞厅了?秦玉风摇了摇头,动情地说,团长,那次你说的话,我还记得,我不能自己糟蹋自己,舞厅终究不是我的理想所在,我知道我还是一个演员,一个秦腔演员。张子儒说,也算我一个,反正,我横竖一个人,你们到哪里,我就跟你们到哪里,我这把老骨头呀,扔也要扔到秦腔上。南天感慨万端地仰天一叹,秦腔呵,你何以如此吸引这么热爱你的人,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把心血消蚀,戏也人也……

重新组团的消息一传出,一天的功夫,赵大刚、范小琴、高月明还有其他二十来个人都陆续回来了,这二十几个人收拾起锣鼓家伙、戏箱戏服,打点好行李,拦了一辆拖拉机准备上路。这时候,远远跑来一个姑娘喊,等等我,近了一看是高月明的对象小雨,姑娘跑得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红朴朴的,高月明从车上跳下来,惊喜地问,小雨,你咋来了。小雨笑着在月明的肩上打了一拳说,咱俩的事,我爹同意了。高月明高兴地跳了起来说,真的?!小雨点点头说,我爹说啦,女大不由娘,他管不着我了,让我眼你愿去哪去哪,只要你对我好。高月明说,那当然,可是这么冷的天你……说着用手指了指小雨的肚子。小雨说,我会小心的。高月明拉着小雨的手来到南天跟前说,团长,小雨也要跟咱们一起去。南天说,路上苦,小雨说,我不怕苦,只要我俩能在一起。南天看着两个幸福的年轻人,还能说什么呢,便点了点头。拖拉机开动了。南天突然看到秋兰领着儿子冬生就在不远处站着,儿子张着小手使劲地挥动着,不断地喊着爸爸。秋兰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下来,却不擦,她紧紧地搂着儿子默默地看着他,定格成了一幅画。南天的眼睛湿润了,他想对他们娘俩儿说些什么,便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要对他们招了招手,然后猛地扭过头去,说了一个字:走!

拖拉机刚开出县城,就见远处开来几辆小汽车,其中还有一辆破吉普车,不用说就知道那是王县长的车,赵大刚说,团长,可能是那个地主回来了。南天瞪了赵大刚一眼。众人一起望去。汽车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然后,和拖拉机擦肩而过,小汽车们渐渐远去。这时候,那辆吉普车却停了下来,从车里走出一个人,穿着黄大衣,站在路边,朝他们这儿眺望。南天知道那是王县长,南天心口一热,突然感到有一种情绪让他不能自制,他喊了一声,赵大刚!敲起梆子,吼上两嗓!哎!梆、梆、梆、梆,一阵清脆急促的梆声响彻天宇,赵大刚唱着,啊……啊……直杀得宋营里,血洒尘埃……拖拉机“嘟嘟嘟”卷着漫天的黄土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