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的芬芳
作者:柴新文
一
有时候,记忆这东西就好像夏天清晨,雨后墙头的牵牛花,缠绕心底,枝繁叶茂,然后在心头的高枝上开出招摇鲜艳的花苞,一有风吹就尽情绽放,并且还能衍生出许多枝枝蔓蔓,并以此留存、开放许久,深留心底,永不凋谢。那些个柔软的东西,那些个心深处的东西,那些个一碰就能让人心潮荡漾的东西就是记忆了······
许多时候,记忆中最美好、幸福、甜蜜的部分往往是和食物带来的快乐分不开的。作家阿成曾就食物做为一种物质存在于人一生的行为轨迹的重要性归结于胃里的“蛋白酶”作用,发表过这样一番感慨。大致是说,人从小在什么地方长大,胃里就形成了那个地方的食物记忆,走的远了,水土服不服不说,饮食首先不习惯。于是所谓思乡,基本上就是吃了异乡的食物,不好消化,于是身体开始闹情绪,然后思想也跟着闹情绪,有了情绪就开始思乡了。所以长辈“不要挑食”的告诫会影响小孩子的将来,道理就在于你要尽可能早的、多的吃各种食物,使你的蛋白酶的形成尽可能的完整,于是你走遍天下都不怕,什么都吃得,什么都能消化,也就有了幸福人生的一半了。说白了,思乡这个东西,就是思饮食。思饮食的过程,思饮食的气氛。为什么会思这些?因为蛋白酶在作怪。先不要说此话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很多时候,人对食物的喜好真的很大程度上是和儿时的饮食习惯分不开,而很多离乡多年的游子,思乡的时候,最多的就是思家乡的某种味道、某种食物、母亲做的某道家常菜。这种思念其实已根植于自己的血液当中了,恐怕不仅仅是蛋白酶作怪那么简单了。
我的胃因着从小出生在北方的原因,所以也就有了一个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喜欢小麦。由小麦衍生出的各种食物都是我的最爱。一直到了十二岁时,我的饮食习惯才悄悄的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源自母亲。
父母亲是北方人,年轻时就走出家门参加了工作。工厂里有很多的南方人,南方人是吃米的,也善会做米,大米、糯米。母亲就是和那些南方人学会了做米,做糯米饭,而我们家的饮食里也就因此融入了南方食物的元素,变得丰富起来。
糯米,软糯、清香,多产自南方,加之长在水里,在当时似乎显得很娇贵。北方人吃它也只是在一年中几个特定的日子,如:端午节,元宵节。人大都喜欢甜蜜的东西,吃甜食的时候,人是快乐的,愉悦的,而糯米恰能和这甜蜜紧密相连的很好。小时候,每次有南方人的孩子端着油炸粘糕或在过年时端着糯米八宝饭在我们这些北方孩子面前炫耀时,那种对于软糯、清甜、撒着金贵的白砂糖的糯米饭,就成了我孩童时记忆中最美好最向往的食物了。
母亲很爱家,爱我们这些贪嘴的孩子。虽是北方人,但很喜欢弄一些北方人没有的吃食,有时还会别出心裁的做一些小花样,让我们清苦的生活里多出许多的乐趣来。八宝饭就是母亲学做的一道美食。几十年过去了,这道美食成了我家每年的年夜饭中的保留“曲目”,父亲爱吃,我们更爱吃,现在家中的第四代的孩子也爱吃。它不仅仅是一碗普通的糯米饭,这里凝聚着母亲的爱,饱含着父亲的笑容以及所有我关于幸福的回忆。
过年是每个孩子一年中最向往的日子。在过年的日子里,不仅有新衣服穿,而且还有许多平时想吃而很难吃到的东西,比如:母亲学做的八宝饭。很有意思的是,我对于孩童时期所有幸福的感觉都是影像的,就好像十五月圆之日高挂于天空的明月,朦胧、遥远,带着柠檬般暖意十足的微黄色,有点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每次想到过年时母亲年轻健美而有力的臂膀,在热气腾腾的炉火前忙碌时的模样,心里就像是已经吃到了母亲做的八宝饭的香甜了,那糯糯的,软软的,香甜的味道,还有母亲那时年轻而美丽的笑脸,心就像蜜一样满满的鼓胀着幸福的清甜。每次做八宝饭的时候,就是家里最繁忙又热闹的时候。一般都是小年的头一两天,这些过年要上桌的食物都要做出来,要上供桌,还要送神仙。做八宝饭时,母亲将糯米用锅蒸熟,然后挽起袖子,用四五双筷子一起在锅里搅打,一直搅打至糯米很黏很黏的时候,放入砂糖,拌入猪油。这时候的母亲年轻的脸红扑扑的,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为一家人做食物是母亲最大的快乐。每每此时,父亲也加入到制作的过程里。父亲喜欢画画,摆盘就是父亲的活儿了,将青红丝、海棠果、葡萄干、金桔等等这些蜜饯,在抹有猪油的碗里像摆花一样摆出各式各样的图案,然后再由母亲将糯米饭盛在这些材料上,中间不忘了再放一团红豆沙,再盖上一层糯米饭,压平。这时候的家里到处散发着糯米的芳香还有父母亲快乐的笑声,我穿梭在他们中间,一会拿个海棠果,一会吃个小金桔,幸福快乐!
现在到处都有卖八宝饭的,超市、还有婚宴酒席上,可我始终觉得都不如母亲做的好吃,摆盘也没有父亲摆的好看。母亲做的八宝饭好吃还因为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母亲春天腌制的玫瑰酱。
春天到了的时候,北方的土地上到处盛开着一种带刺的玫瑰花,旺盛的几近野生。浓郁芬芳的玫瑰花在还没有盛开的时候就要采摘下来。母亲上班的工厂后山,有一片刺玫瑰花。母亲工厂的南方人到春天时都去采摘,母亲也去。采摘来的玫瑰花用清水洗净,铺在一块干净的纱布上晾水,第二天这些花骨朵都开了,满屋都是它的香味。这时候摘下花瓣,用手将它揉碎,撒上砂糖,放在玻璃瓶里,静静的放置,到临近春节是打开,玫瑰的花瓣都变成了紫红色的酱汁了,香气扑鼻。这样的玫瑰酱很金贵,母亲只将它用小勺舀一点,轻轻的绕着摆好盘的碗边抹一圈,再将摆好盘的八宝饭上锅再蒸二十分钟,八宝饭就算做好了。抹了玫瑰酱的八宝饭那么的香甜,那么的令人垂涎。到了除夕之夜,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年夜饭,那份美好与幸福无法言说,而压轴的八宝饭更把这份快乐推向了高潮。甜蜜、软糯、吉祥、喜庆,糯米将所有关于幸福的全部内涵都浓缩、延展、拉伸了。
现在,母亲老了,我开始学做母亲的这些拿手菜。我也学着母亲的手法,可是做出来的东西总觉着没有妈妈的味道。今年春节,年迈的母亲站在旁边指挥着我,而父亲也亲自为我摆盘,看着父母年迈沧桑的脸上满是笑意,心也暖暖的。温暖、幸福,这也许就是食物传递的人间最普通而又最平实的生活真谛吧。人一生所求什么呢?父母健康平安就是我们做子女最大的幸福了。
五年前,在博客里结识了一位美国加州的华人,八十年代末留学美国,而后移民美国。
这位朋友快六十了,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年了,对于国内的所有事情都非常关心。他说,老了,思乡了,想争取早点回国定居。闲聊时得知他是湖南人,也是喜欢吃米的。他每每聊起家乡时,总是会说到家乡的小吃,什么粽子、汤圆、糍粑,还有火宫殿的臭豆腐。他不住在华人社区,端午节时粽子都吃不到。现在他唯一的享受,就是用糯米自己做一些醪糟。酒曲是亲戚从国内带的,但制作是他自己。他还记得母亲在他小时做醪糟的过程,很美好。我说到我也会做时,他很吃惊的说,你一个西北人怎么会做这些?我就告诉他,也是和他一样记得母亲做时的过程,于是大家很高兴的就醪糟交流了很久。他总是抱怨西餐太难吃,汉堡没有家乡的糍粑好吃。尤其怀念的是母亲做的醪糟,在里面打上蛋花,放点砂糖,哎呦那个好吃!聊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快乐而急促,我知道,他是思乡的。
不仅仅是糯米,很多食物,一旦在人的脑海里成为一种抽象概念时,就变成了思乡的载体,就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了。食物在赋予人饱腹的同时,有时承载了人们更多的是想象,想象它是家乡,想象它是母亲,想象它是青春,甚至是血液,是根植内心的记忆。
食物本身是美好的,所以记忆这东西也就像胃里的“蛋白酶”,不仅根植在内心深处,还深植于灵魂深处。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难忘怀的“味道”,这种“味道”及它所赋予的精神内涵才是食物给人的真正意义所在吧?!有家的“味道”垫底,人生的路上,即便再多坎坷与磨难,艰辛与苦痛,都能笑对一切,倔强前行吧!
在记忆的天空里,家的“味道”,糯米的芬芳,就是那朵雨后清晨的牵牛花,在夏的阳光微风的照耀吹拂下,开放着幸福美丽的花朵,并用那些枝蔓紧紧拥抱生活的臂膀,并向四周伸展、伸展······
于是,对美好生活的认识及幸福的含义就在儿时的记忆里了,在那份家的“味道”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