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世界
作者:柴新文
一
在许多人眼里,她完全是个不可理解的女人。这种不理解从她离开那个世界闻名的大都市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伴随着她,直到现在。每当她过于劳累,又一次住进医院的时候,人们就会说:如果她不离开那个繁华的大都市的话,她就不会来到这西北的高原小城了;如果她不是师范一毕业就当老师的话,她就不会终身干这一行了,如果她不是终身干这一行,令她心力憔悴而身患绝症的话,那么,可能一切都会比现在要好很多;如果······噢,只能说她是一个一直在辛勤植树的女人,她一直在种着,并且精心的浇水施肥。她只知道,这儿需要成了材的大树。
她拿着白色的粉笔,吃力的在黑板上写着。那典型的南方女人特有的清瘦身子,随着手指的动作在晃动着。刚才,在擦黑板的时候,雪似得粉笔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她急忙掏出手绢擦着眼睛。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孩子站了起来,接过板擦,踮着脚把黑板擦的干干净净,然后冲她笑了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跳下讲台,回到了位子上。她望着下面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里热乎乎的。她清楚的感觉到,那小脸上透出的关切和紧张。她冲他们笑了一笑,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写了起来。工整的字迹像优美的音符一样轻快地跳跃在了黑板上,她听到身后有“沙沙”的声音,像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她的家乡都养蚕。她的手触着细细涩涩的粉笔,能感觉到,那些由她写出的字儿正化做一缕缕无形的光波,飞过她的指尖,飞向教室的各个角落,飞进每一个学生的眼里,进入他们的脑海,又变成一把刻刀,非常精细地把每一个字刻在他们的心里。她不由的笑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学生,发现他们也正看她呢!
“为什么不写了?”她问。
“因为老师该吃药了。”学生们回答。
“哦,谢谢你们,下了课我就吃。”她身上带着药片,因为她总是忘记吃药。
“不,您一定要现在吃。”学生们固执的说。其中一个男生站了起来说:“我这儿有水。”说着端了上来。她想起刚上课的时候,这个学生抱着一个用衣服裹着的东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她批评了他,让他以后上课不要迟到。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甜甜的。她真有点渴了,就一口气把它喝干了。下面的学生都咧开唇儿乐了,课桌椅子,粉笔头儿,黑板擦儿都跳着嘻嘻笑了,早晨的太阳也笑红了脸。
二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星,想睡睡不着。丈夫翻了个身,朦胧中看到她的眼角有一颗亮的东西,就坐了起来,问:“怎么?哪儿疼吗?”“哦,不!”她用手抹了一把眼睛说:“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休息吧,过两天我带你去省医院去看一看,也许是错诊。”
“不用了,我的病我知道,没事。”
“没事没事,等有事就晚了。”丈夫着急了。她没有吭生,装着睡着了。丈夫也就躺下睡了,嘴里“唉”了一声。
她记得自己从学校毕业奔向这里时,她有多么的年轻。她的母亲曾哭着劝她:“不要去,那儿有多苦。”她笑了,靠着母亲的后背说:“我不怕。”母亲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踏上西去的列车,把一串眼泪送给了她,她把南京路黄浦江都扔在了身后。
一路上不停地朝车外张望,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坡,还有黄土坡上生长的骆驼刺。她又饿又渴,买了碗面条,却见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油,勉强吃了,已经是满头大汗,唏嘘不已。还没到小城,就以领略了高原的滋味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笑。当火车一停下时,她就望见了耸立在蓝天中的高大烟囱,一股黄白相间的烟龙腾空飞起。她看着看着,咂了咂嘴唇,就这么住下了。这一住,就是三十年。
哦,三十年。她那时只有二十岁。她的丈夫是个地道的北方人,他不仅有北方人的口音和高大的身材,还有北方人特有的热情。她第一次为他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南北相融合的男孩。有她的清秀,有他的粗犷。以后,她领着她的学生,一群可爱的小娃娃,蹦呀跳呀,和他们一起玩耍。再以后,她就跳不动了,也蹦不起来了,她开始有病了。她的身材不再挺拔了,粉笔染白了她的头发,她老了。她把青春献给了这个地方。
想去老家看看,再看看她的大上海。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去过了。她有时想去,想请个假去,可又舍不得她的这群学生。舍不得哟,她们就像一张张洁白的稿纸,正等着她用鲜红的朱笔在上面写诗作画呢,这时候是关键,一刻也不敢耽误哟!
三
今天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头。头一阵比一阵疼,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就再也站不住了。恍惚中她听见有一群稚嫩声音在呼唤她,以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几天,她醒了。
丈夫问她:“好些了吗?”
她笑了笑说:“很想回去看一看大上海。”
丈夫就说:“那明天就走吧,我陪你去,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她又摇了摇头说:“算了,怪远的,那儿已没有我的什么了,这儿才有我的家。”
梦中,她又一次看到了繁华的南京路,又一次看到了黄浦江。
她知足了。
一个月后,她出院了。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顶多再活一年。医院让她卧床休息,可她还是上课来了。
一进教室,她站住了,眼前是一张张充满关切的小脸;讲桌上,一只罐头瓶里插着一束黄灿灿的野菊花;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老师您好!”她俯下身去,用滚烫的手抚摸着花儿,热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西北边远山区支教的老师们!
此稿发表于1992年《白银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