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味道
作者:柴新文
一
一直很想写写我的奶奶。那个个子不高,著者拐杖,缠着小脚的老人。她走的时候91岁,好多人说是白喜,九九归一,高寿。然而我却一直认为,如果不是患了青光眼,奶奶失明了,整天不能出门,她一定能活到一百岁。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永远都是吃完饭后就出门了,遛弯是她最大的享受,她常说,吃了不动会得病,要消食就要出去走走。可是她失明后就没办法出门了,饭量也越来越小了,后来只能吃一点流食。
奶奶出生于民国时期,经历了世纪的沧桑轮转,岁月更迭。就好象一台缓慢行走在历史长河中的钟表,在那个注定她要离去的时间里停下了她的步伐,永远······
想奶奶啊!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槐花飘香,榆钱成朵的时候,这种思念就如秋夜的冰雨渐渐浸入我的心田。曾经读过韩愈的诗,记得里面有一句:杨花榆钱无才思,唯解漫天做雪飞。韩愈视榆钱为无才思的俗物,可他如何能够了解正是这俗物,却可以在人最饥饿的时候救人性命,奉献它的全部。听奶奶说,在过去,饥荒年间,人们吃不到食物时,就去挖野菜,捋树叶。榆树、槐花是最好的救命粮。一个灾年,榆树的榆钱、树叶,甚至树皮都会被撸光。树皮磨成面,树叶煮来吃。榆钱是最好吃的了,如果有幸有一点谷糠,粗粮之类,蒸一点“榆钱馍饭”那就是过年了。被撸光叶和皮的榆树第二年的春天,它又会顽强的活过来,发芽、吐绿,较那些个懂风情的花儿朵儿,榆树是朴实的,更是坚强的。
二
我还记得小时侯,每年的春天,几场大风后,榆树会先于其它的树们发芽。先是花椒一样的黑色小粒的包芽,之后,就是一串一串的榆钱。肥肥的厚厚的榆钱翠绿可人,就像榆树在春天开放的花朵。每当这时,奶奶都会著者拐杖,迈着小脚,约上几个邻居大妈,一起去采榆钱。回来的时候,奶奶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和快乐满足。她总是先摘净榆钱的树叶、树枝,然后将榆钱洗净,将翠绿的榆钱带着湿漉漉的水珠放在盆里,挖出一碗面,均匀的撒在榆钱上,待榆钱上都粘满了面粉后,放入笼屉上锅蒸。二十分钟后,榆钱蒸好了,再倒入盆里,这时撒上一点盐,捣一点蒜泥,用油把蒸好的榆钱炝一下,顿时满屋香气四溢。蒸好的榆钱奶奶叫“榆钱馍饭”。白中透着玉一样的淡绿色,盛一碗,吃在嘴里,精道软嫩,还散发着一股清香。那时我总是能吃上好几碗,现在想来,还都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现在,不解风情的榆树在这个城市几乎消失了,连同有关它的记忆也一起消失了。人们不再经历饥饿、苦难,也忘记了饥饿与苦难的味道。或许在读韩愈的高雅浪漫的诗时,人们才能在他的描写中感知无才思的榆钱在诗中做飞舞状的姿态。然而,奶奶留在我记忆深处的那碗朴实的“榆钱馍饭”,以及她曾经满足的笑脸和快乐,却永远地印在了我的心灵深处。
我想,那就是奶奶的味道。
饱经风霜中透着简单快乐、感恩与希望的我记忆中的春天的味道。
在这个秋的雨夜里,泪同秋雨一起潸然而下。
想您啊!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