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母亲说,你都三十了,别总想着他了。
母亲说,你都四十了,女人还是要找一个的。
她经常一个人到桃林,一坐就是一天。那天,她坐到日落黄昏,起身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孩儿,孩子浑身抽搐,奄奄一息。到医院时,大夫说幸亏来的及时,否则孩子就没命了。
把孩子抱回家时,母亲和父亲沉默了。小毛头就这样成了她的儿子。
老人拿出双肩包里的饭盒和保温壶,她需要吃点东西。边上一个收货的老汉好心地递给她一个帆布折叠椅请她坐下,老汉上下打量她问,这些瓶子能卖多少钱?孩子们呢?
她说三个瓶子一毛钱。孩子,在外地。
老汉感慨地嘀咕一声,现在的孩子啊,有什么用!就兀自一个人到远处抽烟去了。
老人拿出一个包子,看着远处忙碌的人们出神。一只小黑狗来到她面前,这是一只流浪狗,一岁的样子,很小。老人回过神来看着它,它很像小毛头那会儿,弱弱的,好像还病着。小黑狗很乖地站在她的对面,眼睛盯着老人手里的包子,目光有些羞涩躲闪,又有些渴望。老人问,你是不是饿了?
小狗呜了一声,在她面前趴下来。老人把包子放在她俩中间的地方说,我叫你什么呢?小黑?小黑,吃吧。
小黑看着包子犹豫着。
老人又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说,很好吃,是我包的,你尝尝吧。
小黑这才站起来一口吞了包子,舔了舔鼻子又卧了下来。
老人说,看来你是饿坏了,四个包子,咋俩一人两个吧。小狗摇了摇尾巴。
中午的阳光渐渐毒了起来,将折叠椅挪到了树荫下,她需要打个盹。老人看了看远处,山峦起伏,绿树层叠,阳光下的一切都那么透亮,澄澈。树上传来虫鸣声,四周贩货交易的人们也都在自己的车里或者货物上抽空小憩着。
老人想到几年前,父母已经过世了,一个很有名的商人,自称是小毛头的父亲。他和一个瘦瘦弱弱的女人还有一位民警来到她家,对她说,小毛头刚出生时被一个医院护士联合人贩子把小毛头给偷了,人贩子把孩子抱出医院后孩子就发烧了,眼看快要死了,人贩子又不敢抱到医院救治,只好扔到了一处山脚下的桃林里,自己偷偷躲在远处观察,看到一个女人抱走了孩子。几个月前,这个人贩子再次作案被抓,供出了以前的案底。根据犯罪嫌疑人所描述的样貌,经过调查,民警找到了这里。
商人和妻子在她面前痛哭着,说十九年了,他们一直在寻找孩子,他们的老人为了丢失的这个孩子伤心欲绝,先后离世了。她也落泪了。她知道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她说,你们把孩子带走吧,他暑假就回来了。
商人和妻子感激涕零地说,谢谢你把我们的儿子培养的这么好,还考上了大学,我们该怎么报答你呢?
她说不用,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最幸福的事情,孩子幸福我就幸福,要什么报答?
小毛头回到家,她告诉小毛头,这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跟他们走吧。小毛头哭了。她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商人拿出一张巨额支票作为感谢费,她没有收。
小毛头走了,随他的爸爸妈妈去了美国。每年小毛头执意以儿子的名义给老人寄来六万美金作为生活费。连续七年了,但老人没有花一分钱,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银行卡。它一直放在小毛头的书桌抽屉里。
老人有时会想,假如当年和杨帆结婚了,自己这会儿可能都有孙子了,她会每天带着孙子和杨帆一起去桃林,看桃花,画桃花。桃子熟了的时候,她还会做很多桃子酱,很甜的桃子酱。早餐的时候,抹在馒头上或者面包上,很好吃。就像她家屋后的那株桃树,每年桃子熟了的时候,她就会做很多桃子酱,整整五大瓶子,放在冰箱里,够她吃到第二年桃子快要成熟的时候。
可是这些假设都不存在,杨帆和父母,还有小毛头,都走了。但老人坚信,他们都没有离开,消失并不意味着永远的离开,他们只是被另一种更大的浩渺和恒久包裹起来了。在生与死两端的永恒世界里,也许生命本身仅仅就是一个过渡罢了。老人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动了,又莫名的有些怅然。
从这里可以看到,农贸市场以外的天地,远处黛青色的大山下错落有致的农舍,青砖红瓦,小桥流水;沟壑延绵的群山中层林叠翠,生机盎然;田地像一幅画展现在大地之上,丰腴而富饶;欢快的羊儿还有耕种的老牛,那么恬静悠然。那天上的云,缥缈舒展,混沌而又雍容,让人无法洞悉其中的风云变化。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又每天照常落下。树木经过严冬,又迎来春夏。花开必然花落,结出种子,以另一种姿态存在着,再以另一种方式生长。这世界依然绚烂蓬勃。
老人背着编织袋,身后跟着那只小黑狗,在夕阳下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