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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芳 一

早晨六点,客厅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响了六下,每天如此,从来没有停止过。老人还躺在床上,她已经醒了,只是习惯性地赖一会儿床罢了。红色的上面印有灰色云纹图案的厚重窗帘的边上漏进了一丝儿光亮,黄白色的,一看就知道今天的天空是有云彩的,要下雨的预兆。只有这样的天,从窗帘边上漏进的光才是这个颜色,如果是大晴天,窗帘边上漏进来的就是金灿灿的光,好像金子般亮闪闪的。每当这个时候,窗外就会传来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声,而今天没有,小鸟一定是躲进鸟巢避雨去了。或许,已经开始丢雨点儿了。

老人用鼻子使劲儿地嗅了嗅,她想通过嗅觉闻到空气中是不是有雨的味道。她闻到了客厅里花瓶中的玫瑰花的香味儿,淡淡的,甜甜的,有一种芬芳的味道,这芬芳的味道里面夹杂着一丝儿潮气,凉凉的,有股子腥味儿,是土的味道,土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外面一定是下雨了,否则,这会儿就会从外面传来音乐的声音。一群和她岁数相当的女人喜欢在这个时候跳广场舞,大声放出《最炫民族风》。这首歌大街小巷都在播放,节奏很强劲,有律动感,歌词也好。女人们合着节拍跳得很起劲儿。还有就是街边的小店,那些卖小家电,两元商品的店里也放着这首歌,歌曲有节奏地响着,店里的人坐在店的一角看着外面往来的行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老人翻了个身,又看了看书桌旁的墙上,挂着她昨晚画的一幅工笔画的初稿,画稿上画的是一株极尽盛开的白色昙花。她用了四尺的熟宣,昙花的变叶茎肥厚舒展。她用淡淡的花青打了底色,那些花青在洁白的宣纸上淡雅素净,显出有些沉郁的冷来,好像一个素衣女子在月下着一身清辉兀自独立一般,这正是她想要的趣味。而那些洁白的花朵,则用墨线勾勒出了它最富有张力的姿态,有怒放的,有含苞待放的,还有像一支毛笔一样蓄势待发,准备绽放的花蕾。对于这些精致的花儿,老人一直心怀美好。那些近乎女人般柔美的生命,彰显出的饱满而又近似情欲的渴望,正是老人对于生命的理解。有一两片叶子已经进入第二遍的晕染了,花青和藤黄调出了蓬勃的汁绿色,边儿上用淡淡的赭石烘托了一下,忽然间就赋予了这片叶子鲜活的生命力。

花瓣还没有开始晕染,她是准备过几天再画的。她画昙花的时候让她想到了有关昙花的传说,昙花一现为韦陀,一个很凄美又很动人的爱情传说。

她家里也养着一盆昙花,很高,她不得不用六根竹竿为她支撑。这昙花是母亲在世的时候栽种的,已经快十六年了。那年,母亲从老姐妹的家里回来,带了一小片植株,很小心的把它栽种到一个小花盆里,母亲说这是昙花,老姐妹家的昙花开了,她看到了,真好看啊!白色的,这么大!母亲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划了一下花的大小,说那花真漂亮,香的不得了!那片植株慢慢地长大了,最后小花盆装不下了,母亲又给它换了大一些的花盆,后来又换了更大一些的。六年后,昙花开了,一共九朵。开的时候惊天动地,老人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笑了。想起昙花第一次开花,引来周围好几户邻居的观看,大家啧啧赞叹,在她家里等了好久,开了以后,又看了很久,一直到深夜才离开。

老人用手撸了撸满头的白发,老人想,应该在画面的左上方再画一个月亮,与月为伴,方才显得昙花在夜里一现时的惊艳绝伦。

拉开窗帘,屋外细雨霏霏,外面的世界宁静润泽。窗外后院那颗桃树的叶子被雨水洗的格外油亮,树上的桃子嫩绿嫩绿的,有些地方透着一点点黄,还挂着细细地一层茸毛。树下的泥土有一种湿漉漉的质感,让人联想起是用赭石画出来的土的样子,连那些个小土坑也透着一种水墨画的意境来。靠墙根是老人每天捡拾来的废品,多的是各种瓶子,有大有小,都被老人整整齐齐的码了起来。一些废纸盒,老人也把它们弄平顺,一沓一沓地用绳子捆好立在墙角。宽窄,高低,整齐划一,就好像她在学校教书时书桌上码着的学生们的课本,规规矩矩。

老人一个月卖一次废品,卖了的废品也就是二十几元钱,老人有时用来买颜料或者在市场上买一些撮堆的蔬菜。

她喜欢这个一楼有个靠墙小角落的地方。还有父母亲手栽种的这株桃树。老人客厅的窗户边上是个门,直通后院。

老人住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九十平米,三室一厅。她住一间,小毛头住一间,父母住一间。很多年了,家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哪怕是墙角的那把父亲天天坐着的,有些破旧的老藤椅。老人拿起抹布,认真地开始擦桌子,先擦了父母屋里的床头柜,又擦了小毛头屋里的书桌,然后是自己的书桌,还有客厅里的餐桌。两个老式的沙发还是八十年代父亲请南方木匠打造的,用的是水曲柳的木头,扶手上虽然用红褐色的油漆漆过,但水曲柳流水一般的花纹在时光的磨损下依然灵动自然,散发着老旧家具特有的岁月的光泽。

两个沙发中间是一个用同样材质打造的茶几,茶几的腿四四方方的,有些地方被磕坏了,显出几道凹槽。茶几的上面用一块很厚的玻璃压着,玻璃下面还压着爸爸妈妈的一些照片,小毛头的,还有自己的,多数是黑白照。还有一张全家福,自己和小毛头还有父母一起照的,是彩色的,很显眼,那时候每个人都喜笑颜开,照得很美。

家里的家具陈设都很老,电视也是那种大背头的老式电视,老人很少看。老人的时间几乎都是用来画画或者看书。虽然这些摆设很老旧,但却很整洁干净。沙发上,电视上,餐桌上,还有靠窗的那个老旧的电子管的熊猫牌收音机上,一部红色的电话上,都罩着老人用白纱线钩的有图案的钩花罩子。老人现在钩不动了,也不钩了。茶几上的茶色大花瓶是一对,一只放在茶几上,一只放在父母房间的床头柜上,花瓶里都插着红色的玫瑰花。

老人想起前天她路过那条每天都要经过的花街时,一个店里的老板娘见她过来,指着店外一堆垃圾上扔着的残花败叶对她说,老太太,你不是喜欢花吗?你看看那里,那些花儿你都捡走吧,这有簸箕扫箸,顺便把那些垃圾给我扔到垃圾箱里去。

她道了声谢谢,过去把那些被丢弃的花儿捡了起来,小心的把花枝一个一个分出来,然后又把那堆垃圾扫了倒进了垃圾箱。回到家,她把那些残败的玫瑰花还有少量的康乃馨在水里冲洗干净,又把玫瑰花外围枯萎的花瓣摘去,留下里面鲜活的,再把下面的花枝根部剪掉,在火上烧一下,插在花瓶里。一会儿,那些残花就活了过来,昂着头,就好像是从未被抛弃过的样子,鲜活生动,妖娆美丽。

老人每次都是这样,那些被丢弃的残花,经她一打理,立刻焕发出了生命活力。家里的花瓶从来都不空着。那些玫瑰花都是她从丢弃的残花败叶中修剪、整理来的。世上最是美不可辜负。老人看着这些被她赋予了二次生命的花们,就好像看着那些她曾经教过的学生,顽皮的,不好好读书的,逃课打架的,原本都是好苗子,在她的课堂上,都被她一点一点地慢慢润化,逐渐展露出了聪明和才华,走出校门,踏上社会,都成了有用的人才。

老人打扫完房间,给自己熬了一锅粥,馏了一个馒头和四个素包子,这都是她自己做的。素包子是油菜香菇包子,她一会儿出门时要带着中午吃的。一碟酱菜,粥和馒头,一个煮鸡蛋是早餐。老人慢慢地吃着的时候,屋外最炫民族风响了起来。雨停了。

桌上电话响了,老人拿起来,电话是远在美国的小毛头打来的,小毛头的声音含混着,充满了睡意,妈,钱已经给您打到账户上了,您还好吧?一直没时间回去看您,别省着,想吃啥想买啥就花,缺钱告诉我。

老人笑着说,不用给我钱,我的工资都花不完,你要好好的,注意身体,他们还好吧?

小毛头在电话那头说,还好,就是胃有些不太好。妈您一个人要特别小心,吃饭也要注意,想吃什么别省着啊。妈,您要保重,我挂了。

好,你也一样。老人挂了电话,思绪一下子回到小毛头小的时候。小时候,小毛头挑食不好好吃饭,小身板瘦的像个豆芽儿,是她一点一点给扳过来的。那时候,孩子每次吃饭她都告诉他,菜花小熊最爱吃,菠菜小羊爱吃,白菜小熊猫爱吃,胡萝卜小兔子爱吃,而这些小毛头都爱吃,孩子开心地大口吃着,像个大老虎。那时候,她每天就这么幸福地忙碌着,一天又一天。

老人吃完早餐,收拾利索厨房,拿起保温水壶,还有一个铝制的饭盒,把四个包子装上,装在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然后穿起那件大红色的冲锋衣,灰色的徒步鞋,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身板没驼,头发全白了。老人的头发有点自来卷,这让老人看上去有一些风韵在里面,老人用手仔细地理一理头发,心想,六十六岁了能不白吗?老人不在乎。

钩子是她自己制作的,一个长木把,前面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四个爪的小耙子,是专门用来钩一些够不着的瓶子的。编织袋口子的一端用绳子绑着,里面装满瓶子或废品时很沉,老人就把绳子搭在肩上拖着,这样费的力气会小些。编织袋里还有一双帆布手套和一捆绳子,绳子是老人捆扎纸盒用的,手套是要戴的。老人把这些东西弄好后,背着出了家门。

她要开始一天的拾荒工作了。

门外,那些同龄的女人们正在跳广场舞,见老人出来,有几个边跳边打招呼,简芳啊,你今天还出去啊,刚下了雨,当心路滑。

简老师,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嘛。

老人听她们和自己说话,就笑着点头,不了,你们跳,你们跳。

女人们看着简芳的背影摇头,想不通,又不缺钱,儿子在美国有自己的公司,她又是教师退休,工资一个人都花不完,啧啧。

老人一个人向前走去,她不喜欢跳舞,她喜欢自己这种满世界行走的快乐。她认为,这样的行走比跳舞更能令她快活。